第二百四十八章 旧碑
那碑文拓来了。
苏味道亲自送进内廷。我让他摊在案上。那字刻得不好,像几个没落门第里的老书生,为了表一点旧志,硬把几个风骨字写得歪斜。我一句句看。看到“待春归,必复其旧”时,我笑了。这春,是他们的旧。这归,是他们的梦。可这地,已是我的土。他们不知。还等着哪一阵风,能再把他们吹回来。
“人,都看住了?”我问。苏味道道:“看住了。只未动。那碑,臣已让人用旧布裹了。只等太后示下。”我道:“碑,不必拆。把“待春归”三字凿了,余下的,留个无字碑。叫他们自己想去。不是聚众吗?让京兆府以“私刻碑文,语涉不敬”为由,把那为首的两个召去问。问完,放。不治。只问。这,比抓更叫他们怕。”苏味道道:“太后这是要留个缝。”我道:“对。我要看他们从那缝里再出来。出来一个,我记一个。如今已不是三十年。他们出来,也只有一条路。不是我给的,是这新朝给他们留的那点体面。若不接,那体面也没了。”他应下,卷了拓片。我道:“这拓片烧了。不留。这宫里的旧东西,已经太多。”
显儿从洛阳来信,说云舒快生了。我让人备了极厚的一应物件。不是大张旗鼓。是托方寺丞的家眷,以走亲为名,送去。信里只一句:“母子平安。天暖了,再让阿衡阿馥回来看我。”显儿明白。他若这时候带阿衡回来,旧族又要多嘴。不如等这阵风过去。等这旧碑凿了,等这春里的草都出齐了。那时,他们再回来,才不是添乱,是归家。可我这话不说透。他自然懂。他比当年,也沉了许多。
阿衡在洛阳,已能自己写极短的信。他写:“阿婆,洛阳的柳,像长安。我想你了。等我回去,给你带河滩上最圆的石头。”我看了。灯下,那字比从前又正了些。我提笔回他:“柳像,人便未远。石头,阿婆已收了许多。你这回,带一块最白的。阿婆这窗台,还空着一角。”我写着,像看见那孩子蹲在河滩上,极认真地挑。这,便是“传”。不是位子。是心。我这一生,能把这份心传下去,才没白坐这龙椅。才没白让这满朝文武,跪下称我一声“圣母神皇”。
(第二百四十八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