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声震动,刺破办公室死寂。
手机在桌面嗡嗡震颤,格外刺耳。
江稚鱼的指尖离开冰凉的玻璃窗,划开屏幕。
视频接通,画面轻微一晃,随即稳住。
镜头那头是一间密闭金属囚室。
四壁银灰,冷硬泛着死气。
头顶白炽灯接触不良,滋滋的电流杂音断断续续,在密闭空间里来回震荡。
江遇白站在镜头侧后方。
袖口挽到小臂,几点暗红溅在皮肤上,像尚未干透的漆,触目惊心。
椅子中央绑着一个男人。
黑色头套被摘掉,整张脸纵横交错,爬满深浅不一的疤痕。
合金特制手铐锁死他的手腕,固定在椅背之后。
脖颈青筋根根暴起,随着粗重的呼吸剧烈起伏。
【大半夜审犯人,这算不算工伤?三倍加班费不过分吧。】
江稚鱼心底刚掠过一丝吐槽。
屏幕那边,江遇白身形极轻一顿,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。
转瞬,又恢复成那副冷硬无波的模样。
“小鱼,抓到人了。”
电流干扰带着细碎杂音,传来他的声音,“嘴很硬。方才想咬破后槽牙里的毒囊,被我们及时卸了下巴。”
代号幽灵的男人缓缓抬眼。
眼白布满蛛网般的血丝,瞳孔却精准锁定了镜头后的江稚鱼。
他不开口。
喉咙滚出一声低沉嘶吼,像一头困在铁笼里的野兽,赴死之意写满眼底。
江稚鱼拉过一把椅子坐下。
双腿交叠,手肘撑住膝盖,指尖慢悠悠摩挲手机冰凉的边缘。
“别白费力气。”
她语气平淡,仿佛闲谈天气,“你们组织派你当前哨,从一开始就没留你的活路。
不过在我这儿,想死,没那么容易。”
幽灵睫毛颤了颤,牙关死死咬紧,下颌骨绷出坚硬的轮廓。
江稚鱼侧过手机,镜头一转,扫过地毯。
裴烬盘腿坐在地上,怀里捧着平板。
屏幕蓝光淌在他脸上,明暗晃动。
降噪耳机罩住双耳,对外界一切浑然不觉。
指尖飞快点戳屏幕,几声清脆的消除音效漏出来,叮,叮。
“看见了?”
镜头转回,她指尖轻叩桌沿。
“你们要清除的目标,活得好好的。
在他眼里,你们煞费苦心的计划,不过一场消遣的游戏。”
幽灵瞳孔猛地骤缩。
视线死死钉在屏幕里那个毫无防备的身影上,错愕炸开。
他无法想象,那个曾经让整个组织闻之色变的人,会变成这般模样。
可他依旧缄口,脖颈肌肉硬得如同生铁。
江稚鱼起身,走到办公桌前。
抽出那张压在文件袋底下的画纸。
是方才等候时,裴烬随手涂下的涂鸦。
纸面微微起皱,黑色蜡笔拉出一团纷乱缠绕的线条。
她把画纸举到镜头前。
画面正中,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,线条杂乱,却带着一股诡异的下沉压迫感。
漩涡中心,一个孤零零的火柴人,笔直坠落,没有挣扎。
“裴烬失忆之前,一直在追查一个代号——深渊。”
江稚鱼压低声音,穿透力穿过屏幕,直刺囚室。
“这个标记,你们不会陌生。”
“深渊”二字入耳。
幽灵平稳的呼吸瞬间崩乱。
他猛地挣动,合金手铐撞在椅背上,发出尖锐刺耳的哐当声。
方才一片死寂的眼里,第一次浮出清晰的恐惧。
他目光死死黏在那幅漩涡涂鸦上,仿佛那不是蜡笔痕迹,是一道从地狱敞开的门缝。
“把‘深渊’的事说出来。”
江稚鱼的指尖点了点漩涡的中心,
“不然,我就让裴烬,把你们所有人,全都拖进这个漩涡里。”
空气凝固。
江遇白在镜头旁挑了挑眉,显然没料到自家妹妹的威胁,会这么离经叛道。
【好家伙,我这威胁话术,听着比反派还反派。
管用就行。】
江遇白像是隐约捕捉到那道无声的念头,无奈地轻轻摇头,往后退开半步,把全部视野留给江稚鱼。
幽灵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。
一直硬挺的脊背,一寸一寸垮塌下去。
喉结重重滚动,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,吐不出,咽不下。
许久,一声沙哑破碎的低语,艰难地挤了出来。
“你……你们不可能知道深渊……”
嗓音干涩,如同粗砂纸摩擦朽木,颤音藏不住,
“那不是凡人能抗衡的东西……”
江稚鱼不催,不言,安静地等他彻底溃堤。
幽灵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底那点仅存的锐气已经散了。
浑身力气被抽空,整个人瘫在椅背上,声音低得几不可闻,一字一顿,像在背诵一道无解的死刑指令。
“先确认……裴烬是不是真失忆。”
“若是伪装……清除。”
“若是真的……回收。”
每一个字,都像一块冷铁,沉沉砸落,敲碎办公室里虚假的平静。
江稚鱼捏住画纸边缘,指腹用力,泛出青白。
谜底终于掀开一角。
那些无处不在的窥探、暗处的影子,从来不是冲着裴氏的千亿产业。
他们要的,是裴烬这个人,是他脑海里或许还残存的、关于深渊的记忆。
“谁派你来的?”她追问。
幽灵没有作答。
他抬着头,空洞的视线越过镜头上方,仿佛穿透了屏幕、墙壁、遥远的距离,望向某个看不见的存在。
嘴角扯出一抹比痛哭还要狰狞的笑。
“深渊……一直都在看着。”
视频画面骤然频闪,电流杂音暴涨。
江遇白的声音紧急插入:“小鱼,他状态不对,信号快要断了。”
江稚鱼深吸一口气,将那张画纸朝下,反扣在桌面上。
“看好他。”
通话挂断。
屏幕一黑,办公室重归昏暗。
不知什么时候,裴烬摘下了耳机。
平板搁在地毯上,他抬着头,安静望向江稚鱼。
像是嗅到了空气里骤然变重的寒意,他赤脚起身,步子轻轻,走到她身侧,伸出手,拽了拽她的衣角。
“画……”
裴烬目光落向倒扣的画纸,带着一点孩童式的不安求证,
“是不是画得不好?”
江稚鱼转过身,抬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。
温热的发丝蹭过指尖,方才从屏幕那头蔓延过来的刺骨寒意,稍稍退散。
“画得很好。”她放轻声音。
裴烬松了口气,弯起一点浅浅的笑意,重新蹲回地毯。
拿起一块红色积木,小心地,稳稳搭在机场模型的最高处。
鲜红一点,孤悬顶端。
江稚鱼的视线凝在那一点红色上。
手机忽然再度亮起。
一条无号码短信跳了出来。
没有文字,只有一个黑色漩涡的图标,和画纸上一模一样。
啪——
她把手机狠狠倒扣。
黑暗里,那道来自深渊的视线,已经落得更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