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稚鱼的指尖蹭过丝绒盒的边缘。
细密绒毛摩擦,沙沙轻响,在安静里被放大。
她没有立刻扣上盒盖,重新拈起那张泛黄的旧照片。
办公室恒温,湿度适宜。
可相纸落在掌心,竟像一块经年不化的冰,寒意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。
借着窗外霓虹漏进来的一点微光,她再度细看站在少年裴烬身侧的那个人。
眉梢飞扬,唇角噙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,眼尾上挑,锋利如出鞘短刃。
太像了。
不只是五官轮廓,那股刻在骨血里的桀骜傲气,和江遇白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江稚鱼的拇指,轻轻抚过少年左眼的眼角。
那里有一颗淡得快要被岁月磨没的小痣,模糊,却依旧可辨。
她记得清清楚楚,大哥江遇白,左眼眼角下,也有一颗一模一样的泪痣。
心脏重重一撞,节拍骤然乱了。
江稚鱼深吸一口气,摸出手机,把屏幕亮度压到最低,生怕亮光惊醒靠在她肩头熟睡的裴烬。
快门静音,飞快拍下照片,加密压缩,发送出去。
备注只有一行字:哥,你认识这个人吗?
发送成功的刹那,状态栏跳出一行:对方正在输入。
三秒不到,刺耳的铃声骤然炸响。
江稚鱼手疾眼快,掐掉响铃,接通视频,把手机屏幕偏开,避开裴烬的脸。
画面接通。
背景是沉郁的书房。
江遇白穿一身深灰居家服,领口松垮,一向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凌乱散落,眼底爬满纵横的红血丝——他根本没睡。
他的视线死死钉在屏幕里那张老照片上。
瞳孔猛地收缩,粗重的呼吸透过麦克风传过来,沉重得像老旧风箱。
台灯斜斜打下,把他的脸切出明暗两半。
按在桌面上的手攥紧一支钢笔,坚硬的笔杆被捏得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响。
长长的沉默,只有电流底噪丝丝游走。
许久,江遇白喉结狠狠滚动一下,嗓音沙哑粗糙,如同被粗砂纸反复打磨。
“你在哪找到这张照片的?”
【这剧情已经歪到银河系外面去了!
原著半字没提过这号人物!
我还脑补过是不是大哥流落在外的私生子,好歹能圆一下,结果这明明是同龄人啊!】
江稚鱼心里的吐槽还没落地。
视频那头,江遇白眉心猛地一跳。
他听见了。
隔着千里信号,那道熟悉的、又惊又懵的念头,清清楚楚撞进他脑海。
他没有流露出太多讶异,只是握笔的力道稍稍松了几分,眼底掠过一阵翻涌的复杂,随即被一层沉沉的痛楚覆盖。
“不是私生子。”
江遇白压着声音,轻得仿佛怕惊扰相片里的亡魂,
“他叫江遇风,我的双胞胎弟弟。”
江稚鱼捏手机的五指骤然收紧,指节泛白。
“七岁那年,他失踪了。”
江遇白闭上眼,长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,
“家里对外说他染病夭折。实际上,我们找了他整整二十年。”
一记重锤狠狠砸下。
江稚鱼的脑子嗡嗡作响。
她下意识侧头看向身侧的裴烬。
男人睡得安稳,呼吸绵长均匀,长长的睫毛垂落,在眼睑投出一道扇形浅影。
像是被无形的低气压扰动,裴烬无意识动了动。
修长的手指胡乱摸索,指尖恰好碰到桌上那张照片。
他迷迷糊糊掀开一条眼缝,目光涣散没有焦点,不知道从哪摸出一支黑色记号笔。
笔尖落在照片背景那片灰蒙蒙、模糊不清的废墟上。
沙沙——
笔尖游走,稳得反常,没有半分睡意朦胧的颤抖。
流畅凌厉的线条一点点勾勒,废墟的轮廓渐渐清晰。
一座孤岛。
岛上,立着一座高耸的灯塔。
视频那头本来神色黯淡的江遇白,瞳孔骤然亮起,像濒死者抓住唯一一根稻草。
他身体往前倾,整张脸几乎要贴到屏幕上,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。
“灯塔……是灯塔孤儿院!”
江稚鱼盯着相片上新画出来的黑色标记,墨迹还没干透,在微光下泛着冷亮的光泽。
“二十年前江家出资援建的海外孤儿院。”
江遇白强迫自己冷静,寒意顺着字句往外渗,
“后来一场离奇大火,整座孤儿院烧成白地,所有档案全部销毁。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一场意外,现在看来……”
话不必说完。
几条散落的线索,被一笔硬生生扣在了一起。
裴烬。
江遇风。
灯塔孤儿院。
深渊计划。
二十多年前那个被称作地狱的孤岛,吞噬了一个孩子的身份,也改写了另一个人的一生。
江稚鱼看向裴烬那只还在微微震颤的手,伸手覆上去,轻轻裹住他冰凉的指尖。
记号笔离开纸面,一道墨痕收尾,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。
【原来所谓的剧情修正,不是改写结局,是把当年被刻意打碎、藏起来的拼图,一块一块找回来。】
心底一声无声叹息,落进江遇白的感知里,沉甸甸的。
视频里的男人静默片刻,抬手用力按了按眉心。
再抬眼时,所有犹疑尽数褪去,只剩孤注一掷的决绝。
“照片收好,别让他看清那个标记。”
江遇白的声音低沉,带着不容违抗的命令,
“灯塔旧址的坐标,我发你加密邮箱。
趁他还没完全记起来,我们先搞清楚,那座岛上,到底还剩下什么。”
通话切断。
屏幕一黑,办公室重回昏暗。
江稚鱼低头。
裴烬已经重新阖上双眼。
那只画下灯塔的手,死死攥住了她的衣角,指节用力到发白,仿佛抓住茫茫大海里唯一一块浮木。
她弯腰,小心翼翼把那张添了新标记的照片放回丝绒盒子。
咔哒。
锁扣闭合,清脆一声,把一段尘封二十年的秘密暂时封藏。
手机震动,一封加密邮件抵达。
点开地图,一片公海深处,一个红色光点微弱闪烁。
她熄掉屏幕,把手机倒扣桌面。
掌心贴着裴烬微凉的手背,视线投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黑夜。
长夜将尽。
等明天第一缕阳光撕破云层,有些埋了二十年的旧账,是时候,一笔一笔清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