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五十章 登基
天授元年,九月。
天极蓝。像把整座长安都洗了一遍,单等这一日。
我登基了。
不是太后临朝,不是圣母神皇,是皇帝。大周皇帝。我让人改了国号。不再叫唐。不是不认李治,不是不认弘儿。是这天下,得由我亲自立起来,才能由我亲自守下去。这,不是背叛。这是续命。是给这满目疮痍的江山,换一根新的、更直的脊骨。
那天,我衮冕十二旒,玄衣纁裳。日光照下来,我一步一步,从太和门走向御座。身后无人扶。我不需要。这台阶,我走了一生。每一步,都像踩在旧日自己的脊背上。利州的雨,感业寺的雪,弘儿的药,李贤的窗,显儿的马,阿衡的石头。它们全在。全在这条上阶的路上,替我垫平了最后几步。
钟鼓齐鸣。百官拜伏。山呼“万岁”。
我站在殿上,看下去。那黑压压的人头,像这万里江山,终于伏在我脚下。可我心里,没有痛快。只觉着沉。极沉。像那天上的日,终于落到了我一个人的肩上。从今往后,这天下的风霜、饥荒、兵祸、冤案,都得先吹我。我不能再只做一个母亲,守几个孩子。我得做这人间的一堵墙。墙后,是千万个母亲的儿子,千万亩该长的田。
礼成。我第一道诏,不是加封武家。是免关内三县当年租税。又命各州举“实才”,不问门第。又让苏味道与方寺丞共审京中积狱。我不是要施恩。是要让这新朝,第一日便知:我武照坐在这里,第一件要办的,不是谁家的香火。是这地里的人,有没有饭。牢里的人,有没有冤。
这,才是我的登基。不是一场大火。是一口深井,终于自己涌出了水。清的。凉的。能解这天下的渴。
李旦退位,改封“皇嗣”。我让他仍住宫里。不疏,不亲。他叫我“皇祖母”。我应。这,是我给李唐最后的一点血脉留的体面。也是给李治,一个极轻的交代。他的儿孙,我仍护着。不是以皇后的身份。是以这新国之主,以及一个女人的、极重的私心。
从今日起,我不再只是谁的母亲。
我是这天下,所有在田里弯腰、在灯下补衣、在渡口等船、在夜里怕孩子挨饿的人,他们的母亲。
这,才是我的“守”。守了一生,终于从一座宫,守成了整个天下。
(第二百五十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