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五十一章 新朝
登基后的第一个早朝，我比任何时候都到得早。
天还青。殿里只点几盏灯。我坐在御座上看折子。那折是半夜从渭南送来的。写着“秋苗被风，请免半税”。我批：可。并注：“着户部速核。若灾过三成，免税。若不足，只减半。”写罢，我搁笔。殿外有风，极轻。像这新朝的第一口呼吸。我听着，觉着这龙椅，也不是那么凉。
百官入殿。比从前更肃。无人再称“太后”。皆称“陛下”。开始几声，有些涩。后来便齐了。像一柄新刀，刚出鞘时声哑，多挥几下，便清。我让他们奏事。不催。只听。有几人仍只拣好听的说。我听完，道：“这朝里，若只有好话，朕要你们何用？今日起，奏事三条：一，说实。二，说事。三，说办。办不到，便别开口。”殿里极静。苏味道先应。余人跟着。我知他们心里不惯。可不惯，也得惯。这天，已不是我坐在帘后看他们。是我坐在他们前头，教他们怎么当这新朝的臣。
散朝后，白喜端了药来。我喝了。极苦。他道：“陛下，武三思在外头求见。”我道：“他又来讨差。让他先等。朕还没到要他去咬人的时候。”白喜笑。他如今也敢笑些了。我道：“你让他去京郊看粥厂。看那些孩子，吃的是几成米。若太稀，便不用回来。直接去户部说。说是朕让问的。这不比他在外头乱钻强。”白喜去传。我仍坐。案头折子堆成三摞。我一份份看。不是贪权。是这地里的苗，刚冒出尖。我不能让任何一匹野马踏了。这，便是我这新朝第一日。不响，却极重。像一株极老的树，忽然又发了一层新叶。
李旦在宫里。他如今不称我“皇祖母”了，只称“陛下”。我也不纠正。他叫得极轻。我道：“你仍可叫皇祖母。这宫里，没谁能改这个。”他低头。我道：“你父皇是我的儿。你也是我的孙。这国号改了，家没改。你明白吗？”他说：“明白。”我让他去读书。他走到门口，又回头，极小声问：“陛下，我还能去看阿婆种的菜吗？”我道：“能。只别踩了边上的新苗。”他点头，去了。这孩子，倒让这冷冰冰的新朝，多了一点旧家的影。这，也好。国改了，家不能全散。我得留一丝。不是我软。是这天下，若连这点人味也没了，便真成了刀口上的日子。我不愿。
（第二百五十一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