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五十五章 御宇
如意元年春,我命重修《姓氏录》。
这,是这天下最根本的一桩。旧唐时,门第以崔、卢、李、郑为尊。便是皇家,也常被他们暗里瞧低。我要把这谱,重排。不按旧望,只按今功。有军功者上,有治绩者上,有实才者上。门第再高,无功无德,也得往后站。这,不是要灭谁家。是要给这新周立一块新的秤。别总拿三百年前的祖宗,压今日的活人。
苏味道说,这《姓氏录》一动,怕是旧族又起怨。我道:“他们已不是前朝。我如今还怕几声怨?这谱重修,是为塞他们最后一条从旧谱里爬回来的路。你把风声放出去。先看谁跳。跳得越凶,越说明他除了旧姓,已别无所有。这等人,连个县都治不了,还谈什么门第。”他领命。果然,几户旧族偷偷在修书,想联名请愿。我让人先把话传过去:“若觉自己门第被轻,可来长安,当殿与朕辩。辩得过,我给你家谱上添字。辩不过,便回旧宅。别在乡下教孩子背些没用的。”此后,再无人言。
我每日四更起。五更用早食。天亮前,必先看急折。辰时上朝。午后又见六部。夜里批折,直到灯油过半。阿青心疼,总说:“陛下如今,比先帝还熬。”我道:“先帝是男子。他熬,有人替他念。我熬,是在与这满朝比谁先眨。我若先眨,他们便当这大周也没长醒。这眼,我不能先闭。你放心。我每夜躺下前,都还知道今儿麦子几钱一斗。这,便没白熬。”
李旦有时会坐在我殿外背书。我让他进来。他不肯,说“外头凉快”。可我知道,他是想让我一抬头就看见他。这孩子,心里怕我太冷。我道:“你进不进来,皇祖母都知道你在。书念好了吗?”他说:“念好了。先生夸了。”我道:“夸了,还要问自己懂没懂。这宫里,夸不值钱。懂,才值。”他“嗯”一声。我朝他招手。他小跑进来,靠在我案旁。我摸摸他头。那头发极软。像他父亲。这,便是这新朝里,我能最不设防的一小块。它让我觉着,自己还是个人。不是那殿上被万岁的、孤冷冷的“陛下”。
(第二百五十五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