圆心·问对
您问我,登基之后,可对黎民有愧。
我坐在这龙椅上,脚下是九重石阶,殿外是长安万户。我要说“无愧”,天不认。我要说“有愧”,这满朝新周,又该如何立?
我武照,不是从莲花里长出来的。我手里有血。有旧族的血,也有我儿子的泪。可这血,从未一滴是往百姓田里流的。我争的是权。可这权到了我手里,我第一个想的是粮。不是宫里的粮,是百姓仓里的粮。我登基那日,第一道诏,免了三县租税。第二道,开常平。第三道,让各地报实,不求贺表。您说,这算不算愧?
可我也要说。我这一路,本不必死那么多人。李贤未必要被废,李旦未必要做这娃娃。如果这天下认我,如果能让我早三十年名正言顺地站在这殿上,我不用把儿子们一个个折进去。那些旧族也不用拿他们当刀。这账,我不能全背。可我背了。因为我是母亲。也是这大周的皇帝。我不能说,那是命。命也是我自己的手推的。这点,我不躲。
所以您问可对黎民有愧,我便说:对黎民,我只有一件愧。愧我醒得太晚。愧这旧唐的门,太重。我花了半生,才推开。若早开十年,这地里的粮,不晓得能多收多少。这河上的民夫,能少裂几双脚。这长安的雪里,能少几个等炭的孩子。这,才是我认的愧。不是杀谁。是没早一日,把刀放下。可这刀,又不能不拿。这世道,不先见血,它不让你种地。
道祖在上。我武照这双手,泥也沾,血也沾。我坐在这里,不为千秋万代夸我。我只愿这大周地面,少几处荒。只愿再过一个春,田里能多几穗。只愿我孙辈问起“你祖母是做什么的”,不是“女帝”,是“那个种地比谁都狠的老妇”。这,便是我能给的交代。
若这仍算有愧。那这愧,我认。可这天下,我不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