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五十七章 功过
我这一生,功过皆在天下。
我不说半句“后世自有公论”。公论,也要证据。我既在此世重来,便自己写。真写。不躲。不装。这是我对这天下最该还的一笔。
先说功。
我轻徭薄赋。自临朝起,凡遇水旱蝗震,皆先免税,再问灾。关中、洛阳、河东,多处减租。百姓未必知我名,却知今年秋后,官差没来踹门。这,是我给黎民的第一口活气。
我劝农桑。让地方官亲身下地。我设司农寺,专巡仓储。又命编《兆人本业》,教百姓种桑、养蚕、蓄水。我殿后有地。我种。不是做样子。是要知道一亩地要多少水,几时下种。这,是那些旧族想都不敢想的。
我抑门阀。改《姓氏录》,以军功、治绩排位。不是不认祖。是不让祖宗比活人还大。这,让许多寒门子弟,第一次能抬头走进这长安城。他们不是我的人。他们是这天下,终于能凭本事活的人。
我兴水利。洛水、渭河、淮河,能修的都修。杜少尹在洛阳一守近二十年。苏味道、方寺丞也各展所能。我让他们把河工做到实处。不是奏疏里“堤高十丈”。是农人夜里能睡。是渡口不再每年吞船。
我广开言路。设铜匦。凡有冤,皆可投。不是只摆给百官。是给那宫外万民。哪怕这一匦,曾被酷吏用来害人。可它也曾让一个卖炭老丈,把状纸递进了内廷。这,便是真。我的政,有牙。可也留了门。
再说过。
我不讳。我用酷吏。来俊臣、周兴之辈,我让他们办旧族。他们咬人时,也咬死了不少无辜。这,是我为夺权,放出的鬼。不是鬼。是人。是我用得太狠、太满。这血,有我的指印。
我杀宗室。李唐旧王,多贬、多死。有些未反。只因其姓。我那时已不信“亲”字。我宁可错杀,也不肯再让旧旗落到我儿子头上。这,是我给天家的冷。冷到如今,仍在我梦里。
我晚年崇佛,宫室大兴。虽然也为祈福,却也耗了府库。这,也是实。不必洗。
我功,不假。我过,也不遁。
我这一生,从来不是干净的一刀。是这黄土里,混着血与汗的一犁。犁得深,翻得苦。翻出来的,有些是粮,有些是骨。这,就是武照。不是我多好。是这天下,终于等到了一个敢把它种到底的人。哪怕我满身是非。可这地,比从前肥了。这,便是我的“真”。我不求无过。只求这过,不藏着;这功,不烂在旧族嘴中。这一世,我自己写。一字一句,从这地里的泥写起。让后世要骂,也骂个真。要记,也记个全。
(第二百五十七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