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五十九章 饥者
这一生,我最见不得的,是饿。
我小时候在利州,见过饥。见过人吃树皮,嚼到最后,喉咙里全是血。我母亲把一碗薄得能照见人的粥,分给我和两个哥哥。她自己说吃过了。我不信。后来我从感业寺被接回宫,有回用膳,我看着满桌的菜,忽然就哭了。李治问我:“可是不合口?”我说:“不是。是这宫里,把三天的粮,一顿摆完了。”他那时不懂。只让人撤了几样。后来他死前,倒与我说:“你替朕管着些。别让外头人,连稀粥都喝不上。”我记到如今。
所以,我治饥,从不搞虚的。
我设“常平仓”。各州丰时纳粟,欠时放粮。不许空着仓底讲“太平”。地方官若敢把常平粮借出去放私债,只一次,我便让他去岭南种稻。这仓,不是天子的。是饥民的。谁动,我斩谁。
我命各州报灾,须写清几村、几户、几成绝收。不许只写“雨多伤稼,臣已慰抚”。那是放屁。我要的是人。是有几口人等米。是明日若不开仓,要死多少人。这,才叫报灾。报不清,便派御史去。再不清,我亲自看。我这双眼,在利州看得见炊烟稀。如今坐殿上,也闻得出哪道折子里有饿殍气。
可我也知,单靠这,救不了天下。我还设了“义仓”。在丰年由村社自储。荒年先动义仓。义仓不足,再动常平。如此,百姓便不必等我从长安发令。里正一念,仓门就开。这,是把活命的本钱,放到了离灶头最近的地方。这,才是我武照的慈。不是香火。是米。
这,是我的功。也是我唯一敢拍着胸说,没负了“黎民”二字的。
可我的过,也在这饥里。我末年,为修明堂、天枢,耗钱如土。长安宫前,夜夜灯如昼。可京畿有一年秋收短,粮价涨,我只顾着让西市平粜,却忘了南城三坊的贫户,等不到粜粮。死了七人。事不大。可这七个人,不必死。他们死在我“盛世”的那点虚光里。这,我记着。像七根极细的针,别在我这龙袍里。无人知。可它扎。
(第二百五十九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