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六十四章 律命
我这一生,不止种地,不止治水,也修律。
律者,天下之绳。没有绳,地再肥,粮再多,也全要被那胆大的先搂了去。我自临朝,便让苏味道、方寺丞等人,把先朝旧律重加删补。不是尽弃旧法。是把那些只护着高门、只吓唬百姓的,改掉。有些罪,旧律只罚布。我觉得太轻。比如富户强占民田。那不是“争”。是“断人绝路”。我改成杖六十,田归原主。再犯,流。这,不是严。是准。要让这天下人知道,大周的田,不是谁有钱便圈得。
我也定下了“计赃定罪”。官不论大小,凡贪满十匹,便削官。满三十匹,流。五十匹以上,绞。有人告到长安,我每案必看。不是不信大理寺。是这宫里,层层太厚。我怕有人把十匹说成五匹,把绞刑减成远流。我得亲眼盯。像盯着那锅药。不是不信儿子。是我被“信”字,咬过太深。
我还改了“逼夫”与“虐奴”。旧律里,主家虐杀奴仆,不过罚钱。我看了,极怒。奴仆也是人。是这天下最底下的人。我下诏:主家无故杀奴,杖一百,入罪。虽未抵命,却已比前朝远进一步。我也许不能把良贱之别全平了。可我不能让这宫里宫外,总有人轻贱一个活人的命。这,是我武照从泥里带来的。我见过太多命,比草还贱。我若也当他们贱,我这些年的地,便白种了。
这,是我的功。是这大周律里,最硬也最暖的一层。
可我也有过。我设铜匦,本为申冤。可后来,北门学士、酷吏并起。有人投黑函,一夜之间,三家下狱。来俊臣、周兴那套,我是知情的。我总想,只在“旧族”里用。可刀不认。它一放出去,便咬。这是过。这过,使多少清白之家,闻“匦”而寒。我晚年,虽收杀了来俊臣。可这“周”,已不是那“周”。这,是我的债。我写进律里,也写进我心里。不抹。因为抹了,这大周的律,便也成了伪。我武照修了一辈子,不能再在“真”字上,亏一笔。
(第二百六十四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