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六十五章 开科
我改选官,是这大周最见筋骨的一刀。
旧唐用人之道,说得极好,什么“才行兼优”,可里子,还是门第。四姓高门,一代推一代。寒门子再有才,不过给人抄书、做幕,终其一生,连个九品芝麻官都够不上。我不认这理。我这辈子,从利州走到长安,最知道一件事:人不是从族谱里长出来的。是从土里、血里、苦里。谁有本事,谁便该站出去。不然,这朝里便只剩一群只知背旧谱的。
我延了科举。但没只延“文章”。我开了“明庶”一科。这科名,从前没有。是我取的。明,是明白。庶,是百姓。我要的,不是笔下生花。是能说清河工、算清仓储、断清田界的人。武攸宁在华州能升,不因姓武。是因他办实了几桩田案。这,才是我的尺。我要把“实”字,种进这朝堂。
我还开了“南选”。岭南、剑南,一向少入仕之门。我派官南下,就地取士。那些地方的人,被中原门阀瞧不起。可这天下,从没规定,只有长安人、洛阳人能当官。只要识字,只要晓事,便是一条可用之路。这,不只为公。也为私。我要这大周,处处有眼,处处有根。不然,那些离京城远的州,迟早又成一堆旧族自留地。我不能让这天下,只亮在宫墙边上。得让它一路亮到海。亮到山。亮到那些连官话都讲不大利索、却能弯下腰修路的人那儿去。
这,是功。可我也没忘,这科举,后来又被我亲手松了。我让武家子弟多入馆阁。又听信几个近臣,开了“自荐”之口。于是有人写了张极长的赋,便来求官。我那年也老。见那赋极好,便授了。后来一查,那人除赋外,连一亩田有多少步都说不清。这,是我这“开科”里的一粒沙。不大。可它磨损了我多年所立的“实”字。我后来停了自荐。可那位置,已被占了几处。拔,又伤这新科的脸。不拔,便像根暗刺。这,也是真。不是全光。不是全黑。是这天下本来的颜色。我写在这里,不是叫后人笑我。是叫他们别学。开科容易。守科难。难在年年都要你自己先把尺擦亮,再量别人。我这把尺,曾极亮。后来,到底也沾了灰。可它没断。这,便是我武照的“取士”。功过,都在这把尺上。(第二百六十五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