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行字在他眼前悬了约莫三息,笔画从浓转淡,像浸了水的宣纸上的墨迹慢慢化开。光团收拢的动作比之前快了,边收边碎,碎片不是往下掉,是往上浮,浮到冰墙顶上那层七彩光带里融进去,融进去的地方光带亮了一瞬,随后又暗回原来的明度。他膝盖上的锅跟着震了最后一下,震完锅沿磕他手腕骨那声脆响还绕在灶房里,尾音拖到冰墙面上折回来,折回来就矮了半截,渐渐吞进墙体的呼吸声里。
灶房顶上的天光又挪了一截,影子从案板中间缩到案板边沿,把他腿上的锅沿照出一道窄窄的亮边。他端着碗把豆浆喝了两口,热浆过嗓子眼,把原先那股干涩的疼压下去一截。浆不甜,老陈磨豆子从不搁糖,喝的就是豆子自己的味儿,咽下去嗓子眼留下一层薄薄的温腻。他把碗放回灶台上,碗底磕砖面那声比刚才锅沿磕手腕那声闷,闷得像什么东西落定了。
他撑着砖沿站起来,腿蹲麻了,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骨响了一下,响完有一股酸胀从小腿肚子往大腿根窜。他跺了跺左脚,脚底板拍在青砖面上,麻刺刺的。灶房门槛外头那道水洼还没干,太阳已经升过对屋房脊了,日头斜着打进巷子,照在水洼表面,水面的反光在灶房门框上跳,一跳一跳的,跳到他脸上烫伤那块旁边的好皮上,热乎乎的。
他把锅翻了个面端起来,锅底那层金纹暗下去了,还剩一点温,贴着掌心只比体温高出一丝。他把锅扣在灶台角上的木架子里,锅沿卡进槽,卡得正好,槽边上那圈磨出来的印子跟锅沿严丝合缝。他摸了一把案板底下的布袋,袋里揣了今早现揉的面剂子,剂子用湿布盖着,布掀开一股面香往上扑。他拿指头按了按最上头那个剂子,按下去回弹起来,软硬刚好。
巷子口那边传来人声,说话声隔了三四个门脸,声调急,嗓门大,听着像前街五金铺的小赵。小赵在跟谁嚷:"你看东边山头!那雾颜色不对!"另一个声接上来,闷闷的,像嘴里含了东西:"什么不对,那就是雾,我从小看到大的山雾。"李超把布重新盖上,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,蹭掉指尖沾的面粉,掀帘子出了灶房。
巷子窄,两边墙把天切成一条蓝带子,带子底边泛着淡金色。他走到巷子口站定,往东边山头看了一眼。山头上笼了一层雾,雾的底子是白的,白里头掺着极淡的青,比他见过的晨雾多了一层柔和的光泽,像把月光碾碎了拌进去的。雾的边沿不散,稳稳地贴在山腰以上,山脚的地方雾淡下去,从青白转成透明的清亮,往下漫,漫到田埂上就停了,田埂上的草叶尖上挂着露,露珠比平时大了一圈,珠心里头裹着一丝绿莹莹的光。
他吸了口气。气从鼻腔进去,比往常凉,凉里头裹着一丝暖,暖是在凉散尽了之后才顶上来的,像含了口山泉水咽下去之后喉咙里剩下的那层余温。他多吸了两口,胸腔里的浊气往外顶,顶出来一口带着面香的热气,热气扑到巷口砖墙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印子。
往街面上去的坡道两边陆续有人走出来。穿灰袍的修士跟穿夹克的地球研究员并排走,修士走外道,让研究员先下坡,研究员的帆布鞋踩着碎石路沙沙响。其中一个研究员脖子上挂了个巴掌大的仪器,仪器正面亮着几个数字,数字跳得慢,隔好几息才变一位。研究员边走边拿笔往本子上记,嘴里念念有词:"08:34,灵雾浓度31.7%,界面渗透率0.03%……"修士在他旁边接了一句:"比昨日此时降了四成。"研究员头也没抬:"知道,稳定下降趋势,按这个衰减速度,三天内会降到基线以下。"
李超顺着坡往下走,步子不快。坡道两边的铺面都开了门了,蒸包子的笼屉掀开一瞬白气涌到街上,卷进山上下来的那层薄雾里,白气和青白气搅在一起,分不出哪一股是哪一股。他走到巷口拐角的老位置上,把摊桌支起来,桌腿卡进青石板的凹槽里,凹槽是他摆了几百回摊磨出来的,卡进去一点不晃。案板搁上去,面剂子从布袋里掏出来排在案板左角,右角摆上装浆的大桶,桶盖掀开,热浆的白气往上冲,冲到他下巴底下,暖融融的。
排队的人比平时多了一倍不止。前头几个面熟,是常来喝浆的,后头多出来那些里头,白大褂占了五六个,挤在队伍中段,有人手里还攥着数据记录板,板子上夹的纸被晨风吹得哗哗响。排在最前头的老汉端了碗浆蹲在路牙子上喝,喝一口抬头往东边山头看一眼,看了三眼,把碗底最后一口仰脖灌下去,拿袖子抹了把嘴说:"今早这浆,比昨儿的滑溜。"
李超拿勺搅桶里的浆,搅了三圈,桶底没有沉渣,浆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浆皮,他用勺沿把浆皮挑起来搁在案板边上的碟子里,碟子底下压了张干净的油纸。排队的白大褂里有人往前挤了挤,挤到摊桌前头,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研究员,镜片后头的眼珠子又大又亮,盯着桶里冒的白气看了几息,扭头跟后头的同事嘀咕了一句什么。同事拿仪器对准桶口扫了一下,仪器滴了一声,屏幕上跳出来一串数字。
李超把勺子搁回桶沿,抬手把面前那只空碗往前推了推,等着下一个。戴眼镜的研究员往前跨了半步,手里端了碗豆浆,塑料碗沿上还贴着便利店的条码贴纸,条码没撕干净,剩了半条白边。他把碗搁在摊桌上,碗沿磕着木头桌面笃的一声,碗里的浆晃了两晃,溅出来两滴落在桌上。
"李老师,"研究员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,"这灵气真的不会污染大气层吗?"
李超没停手,左手把案板边上的面剂子拿了一个搁在掌心,右手拿勺从桶里舀了一勺热浆往空碗里浇。浆水落碗底的声音细细的,带着一层薄薄的泡沫响。他把勺搁回去,拿左手手指在碗沿上抹了一圈,抹掉溅出来的浆滴,指头在围裙上蹭干净。
"放心,"他说,眼睛没抬,盯着碗里浆面慢慢平下去,"我调过浓度了。跟兑水一个道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