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六十六章 营造
我这一世,除了种地、治水,也造城。
有人劝我,说女主临朝,不可大兴土木。我听了,只问一句:“李唐的太极宫,谁造的?难道女人修几间屋,便要天怒?”我偏要造。因为我知道,这大周不能只靠“我”这一个字撑着。得用砖、用石、用这地上看得见的东西,把“新”字立起来。不是给后人看。是给这满朝、这四邻、这宫外千千万万户人家看:这天下,真有变了。且这变,不是风。是墙。
我造的,最重是洛阳宫城。我要把洛阳从“东都”造成“神都”。它本就是天下之中。李治在时,便说洛阳地气养人。我信。我这一辈子,许多次从洛阳回来,都觉着能再走几步。它不似长安那么板,像把天下的水,都收进骨里。所以,我在洛阳大兴。修宫、修桥、修渠。尤其明堂、天堂。明堂是礼。天堂是信。礼与信,都是给生民看的。不全是为佛。不是为我自己住得宽。我要让四海使臣一到洛阳,先不是进殿磕头,而是在洛水边站一站,抬头见那极高极明的屋,便知这大周,不是个临时借了李唐旧宅的客。它有梁。有阶。有一根能通到天上去的脊。
这,便是我的“营造”。不是享乐。是这朝,得有一副新骨架。
可我也不能尽说它的好。这“明堂”“天堂”,造起来,是钱。是夫。是这沿路州县一车一车送来的木石。有些木,从江南来。有些石,从太行来。百姓为此,出了力。也为此,短了家中的粮。我后来看过几道地方奏疏。有几处,因这营造,秋收时壮丁未归,地里的粟,晚了半月才收。少了。不多。可这“不多”,落在哪一户,便是“一年又紧”。我承认,我那时,心太热。像要把这大周一下子举起来。举得越高,越忘了下头人还矮着身子。这,是我的过。不是小过。是这洛阳城外,总有几盏灯,是灭了的。灭在“神都”那一片极亮的光里。这,我不敢不提。
所以,我后来让人放慢。不,不是全停。是缓。明堂已立,天堂已起。我不再往上加。只把下头补。补河堤,补仓廪,补那几户被征了夫的,免了一季租。这,算我迟来的一点补。可不全。这世间,从没有哪场大兴土木,能全不沾尘。我沾了。我认。我也知道,后人会说,武后好营建。他们说得不错。我只补一句:我造的,不是金屋。是一种“这天下也可由女人来立”的模样。它是从我这老妇手心里,慢慢攒起来的。有光,也有灰。有高台,也有墙根下几个没鞋穿的孩子。
这,才是我的真。不是要建个极乐。是要让这人间,先有个能看见方向的高处。哪怕那高处,风极大。我站上去了。也把该记的,都记下了。
(第二百六十六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