藤条再次抬起来,迟安屹不再说话了。他攥紧抱枕,把整张脸埋进去,牙关咬得腮帮子都绷出了棱角。
藤条落下来。
啪啪啪啪啪。
每一下都尽可能避开之前最肿的那几道印子,但难免会有重叠的,迟安屹的身体跟着藤条的节奏一抽一抽地绷紧,抱枕被他攥得快要撕裂,但他始终没出声,只有闷在棉布里粗重的喘息,一下比一下短促。
段亦川偏着头,能看见他侧过来的那半张脸——鼻尖压得发白,眼角那一片泛着红,眼底有水光在打转,薄薄一层,裹着泪,但始终没掉下来。
段亦川皱了皱眉。他已经很长时间没见过迟安屹哭了,哪怕只是泪花。
他手腕一翻,藤条“嗒”一声被扔在了沙发另一头,然后他蹲下来,蹲在迟安屹身侧,偏过头去看他的眼睛。
迟安屹感觉到身侧有人蹲下来了,慢慢把脸从抱枕里抬起来一点,眼角的余光扫到段亦川的脸,对上那道目光的瞬间,他把眼睛闭上了。
“你觉得委屈是吗?”
迟安屹没说话,把头转了过去,后脑勺对着段亦川。鼻尖红红的,耳根也烧得通红,呼吸急促了几分,胸口起伏得很重,但眼泪始终没落下来。他不想搭理人,也不想说话,那股委屈从胃里往上顶,堵在喉咙口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
段亦川看着他的后脑勺,安静了两秒,然后开口,声音略高些许,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:
“迟安屹。”
“到!”迟安屹几乎是本能地喊了出来,腰背倏地挺直,喉咙里带出一丝没压住的哽咽,被那声“到”硬生生拽回了状态里。
段亦川沉默了一瞬,声音沉了几分:
“转过来。”
迟安屹跪在原地,膝盖动了动,缓慢地转过半圈,面朝段亦川的方向。
段亦川看着他的眼睛:
“你觉得委屈是吗?”
迟安屹没回话。他抬起眼,对上段亦川的目光。
那一瞬间,他的眼睛什么都说了。红红的眼眶里汪着一层薄薄的水光,鼻尖发红,嘴唇抿得发白,嘴角微微往下压着——委屈、不服、酸涩,全堆在眼底,眼眶里有一捧快要溢出来的水,但他撑着,始终没让它落下来。他看着段亦川,嘴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,他嘴唇抿成一条线,下唇上还有刚才咬出来的齿痕,微微泛着白。两只手贴在大腿上,指头蜷了蜷又松开。
段亦川盯着他看了两秒,没再追问。
他抬手,“啪”一声,一巴掌扇在迟安屹屁股上。巴掌落在那些肿痕上,当即又盖上一层红印,迟安屹整个人一颤,膝盖在地板上往前蹭了一下。
“需要我重新教你规矩吗?!”段亦川的声音彻底抬高了,“回话!”
“委屈。”迟安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闷闷的,带着不服,也带着绷不住的那点酸涩。
段亦川站起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:
“裤子提起来,跪好等我。”
迟安屹没敢耽误,伸手把内裤和外裤一并提上去了,布料蹭过屁股上那些肿起来的印子,疼得他眉心猛地一抽,但手底下没停,三两下整理好,重新跪直,双手微蜷,垂在身体两侧,面朝段亦川的方向。
段亦川转身去了厨房,回来的时候手里端了杯温水,搁在茶几上,然后在他面前的沙发边沿坐下,两条腿岔开,手肘撑在膝盖上,身体前倾。
“你是觉得自己没错?”
迟安屹垂着眼,嘴唇动了动:“有错。”
“那为什么委屈?”
迟安屹沉默了几秒,声音闷闷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:“江寻第一天进队,出任务的时候我没下命令他自己就冲上去了,这是他的问题,我是有错,但是是因为他的失误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往上顶了一下:
“我不觉得…自己该挨这顿打。”
段亦川盯着他看了两秒,然后开口,每个字都压着分量:
“第一天。”
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身体往后靠了靠:“你也知道是第一天?!第一天你就让他出这种错?”
迟安屹的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“迟安屹。”段亦川声音比刚才高了一度,“他第一天进队,第一天跟现场,你是他队长。你今天带他出去之前,你跟他讲过‘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动’这句话没有?”
“我……”迟安屹声音很小。
“讲了没有?”段亦川追问,声音冷硬。
“……讲了,我跟他说过让他服从命令,听从指挥了。”迟安屹的声音很低。
“嗯,讲了。”段亦川点了下头,“你讲了。然后他冲了。迟安屹,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——你明明讲了,他为什么还是冲了?”
迟安屹下巴又低了几分;
“…没有。”
“因为你讲的时候他根本没往心里去。”段亦川坐了起来,手肘又撑回膝盖上,离迟安屹很近,“他第一天来,只知道你是队长,不知道你说的话有多少分量。他脑子里还没有形成‘迟安屹的命令我必须听’这个条件反射,那你告诉我——这个条件反射要怎么形成?”
他顿了一下,目光盯着迟安屹低垂的头顶:
“是你刚带他的时候就应该反复敲打、反复强调、反复落实到每一件小事上的。第一天,你带他到现场,在有动作前第一件事就该是把他摁住,让他清清楚楚地看见——‘这是我队长,他说停我就停,他说冲我再冲’。”
迟安屹的呼吸明显又变重了,胸口一下一下地起伏,攥着上衣下衿布料的手指收紧又松开,松开又攥紧。
段亦川继续说:
“你今天是带了一个新人出任务。新人什么都不懂,什么都好奇,看见目标就想往上扑。你作为队长,你的眼睛就该长在他身上。他往前迈半步你都要把他拽回来,让他知道‘动之前要等命令’。”
他声音缓和些许:
“这顿打打的是你第一天就没把规矩立住。”
最后那句话砸下来的时候,迟安屹还是低着头,盯着地板上的瓷砖缝,鼻尖红红的,眼底那层水光还在,但一滴泪都没掉。
过了很久,他的声音从低垂的头顶传出来,哑哑的,那股子倔劲儿已经不见了:
“今天早上带他出任务的路上,我确实只跟他讲了一遍。我觉得……第一天,不能压太狠,怕他紧张……”
“怕他紧张?”段亦川打断他,声音冷硬,“你怕他紧张,结果呢?他现在不紧张了,他兴奋了。他看见嫌疑人就想冲,他觉得警察就是要冲在最前面。你有没有告诉他,警察的‘冲’是有组织的、有命令的、有配合的?你告诉他了没有?”
“没有…”迟安屹抽了一下鼻子。
“你只跟他讲了一遍。一遍,对一个新人来说,几乎等于没讲。迟安屹,规矩这个东西,是要长在嘴上的、长在手上的、长在每一天每一件事里的。你第一天就松了,是对他的不负责。”
他缓了两秒,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柔和很多:
“江寻的错,我回头会找他谈。但你——你今天的问题是,第一天带人就没有把规矩钉死。你是大队长,你手底下的新人第一天就敢不听命令,这根子在你自己身上。你告诉我,你冤在哪儿?”
迟安屹沉默了很长时间。久到客厅里的空气都安静下来,剩下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远处的车鸣,和彼此的呼吸声……
他的声音终于从低垂的头顶传出来,哑哑的:
“报告,不冤。”
“抬头,大声点。”
迟安屹抬起头,这次声音大了一些,混着不明显的鼻音:
“报告,不冤,是我的错,我保证下次不会再发生,还请师父责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