摊前人稀下去的时候,太阳已经翻过巷子西墙了。日头斜得厉害,光线从墙头往下切,把摊桌的影子拉长了投在青石板上,桌腿那一块影子拖出去有两臂长,影子边缘被墙角拐弯处折了一下,断成两截,一截粗一截细。最后一位客人端了碗浆蹲在墙根底下喝完,把碗搁回桌上,碗底碰木头一声闷响,起身走了,走的时候脚后跟带起来一小片碎石,碎石滚到路中间停住了。李超拿抹布把桌面擦了两遍,擦到第二遍的时候抹布在木头纹路里刮出来一小撮面粉渣子,他捻起来扔进脚边的铁皮桶里,铁皮桶底已经积了小半桶碎渣和用过的纸巾,纸巾吸了浆水团成一个个灰白色的疙瘩。
案板上的面剂子卖光了。装浆的大桶见了底,桶壁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浆膜,拿勺沿刮下来有一小口,他仰脖喝了,浆已经凉了,凉浆过嗓子眼比热浆涩一些,但豆味更沉,沉下去之后在舌根那儿留下一层淡淡的回甘。他把桶提下来搁在推车底层,桶底磕在车板上咚的一声,那声响在巷子里弹了一下撞到对面墙上折回来就散了。然后把案板竖起来卡进车帮子的夹缝里,夹缝是拿铁丝拧的,拧了两年了,松了两回,他又拧紧过,现在卡案板正好不晃,但铁丝最外面那一截翘起来半个尖,他拿手掌摁了一下,摁平了。
收拾到最后剩那口锅。锅在灶房木架子里扣着,他穿过灶房门走进去端出来,锅已经凉透了,外壁摸着跟室温一样,手指肚蹭上去没有热度,只有指尖贴得够久才能觉出一丝若有若无的余温,薄得跟影子似的。他端到摊桌前头,就着西边打过来的光翻过来看锅底。金色纹路比早上暗了大半,剩的细线像灶膛里将灭未灭的炭火丝,得拿脸凑近了才看得清,有几处细线已经断开了,断开的地方露出锅底原本的铁灰色,断口齐整,像是纹路自己收回去的。纹路盘成一个小小的大字,横平竖直,撇捺收得利落——李字。他记得小时候他爹在老家灶房那口铁锅上也用錾子敲过一个李字,笔画歪歪扭扭的,跟这个不一样,那个是敲上去的,这个是长出来的。
他拿拇指肚在字上蹭了一下。金纹没掉色,指肚过去也没有滑腻感,只是温的,比锅壁别处高出一线,像拿手指去试一个刚离火的薄铁片子。他又蹭了一下,笑了。笑就笑了一下,嘴角往上提了提就收回来,像是把什么东西咽下去了。笑完之后他把锅翻回正面,拿干抹布里外又擦了一圈,擦到锅沿的时候抹布挂住了一小块昨晚上粘上去的面痂,他用指甲掐下来弹进铁皮桶里,面痂落在桶里那些湿纸巾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啪。锅沿磕在车帮子上响了一声,声音脆,脆里带着点闷的尾音,像敲一个半满的瓦罐。
他把锅搁在车顶最平的那块地方,锅底朝上。然后坐在摊桌后头的小马扎上,马扎的帆布面坐久了中间塌下去一个坑,他坐进去屁股往坑里陷了一下,帆布四角的铆钉跟着绷紧了一点,发出细得像蚊子哼的吱一声。巷子里的风从东边灌进来,带着山上雾散之后的潮气,潮气裹着草叶的涩味和远处谁家厨房飘出来的油星味,油星味里夹着一丝蒜香,估计是哪家在炝锅。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,手指头在膝盖上划了两下,亮了一下。
系统界面弹出来了。没开全屏,就一个巴掌大的光屏悬在膝盖上方两寸,光很淡,淡到街面上走过去的人不低头根本看不见,就算凑近了看也得眯着眼才能分辨上面的字。界面左上角是日期,右下角是那个他看了几百遍的坐标号K-421。坐标还在闪,闪的间隔比之前拉长了,从之前的一息一闪变成三息一闪,闪的时候亮度也矮了,像电池快耗尽的旧夜灯,灯丝发红发暗,随时可能灭掉。
坐标下面那行绿色备注是新冒出来的。他眯着眼凑近了看——【已被屏蔽层覆盖,信号衰减中。】绿字排得整整齐齐,末尾没有标点,就是那么几个字搁在那儿,搁得稳稳当当的。他盯着那行字看了有三四息。屏蔽层。这个说法他头一回见,之前系统里所有的日志条目用的都是"界面""渗透""衰减"这类词,屏蔽层三个字是新的。新的东西有时候意味着麻烦,有时候意味着没了麻烦,他暂时还分不清。然后伸手在光屏右下角点了一下,界面收成一个小光点缩回他指尖里,指尖凉了一下,像碰了一下凉水。
他把手放回膝盖上。巷子里的风又灌了一趟,比刚才那趟凉,凉里那股潮气淡了,换成干爽的凉,像秋天傍晚那种凉,风吹到脸上烫伤那块疤上,疤面比好皮凉得慢,风吹过去好皮先冷了,疤面还温着。他把马扎往前挪了半尺,两只脚踩在青石板上,鞋底蹭着石头缝里的灰。收摊收完了,锅擦干净了,明天早上面剂子得提前两个钟头揉,老陈说这两天黄豆进货的渠道换了,新豆子出浆率比旧的高一成,他得重新试一下加水的量。
巷口那边传来脚步声,步子踩得急,踩在碎石路上嚓嚓响。脚步声在巷口停了一下,然后夜无殇的脑袋从墙拐角探出来,头发丝上沾了一小片干树叶,他自己不知道。"收摊了没?走走走,赵晴说今晚吃火锅,她请客。"
李超从马扎上站起来,屁股离帆布面的时候帆布弹回来发出噗的一声,那声在巷子里一响就没了。他把锅从车顶拿起来往车上一搁,搁进案板旁边那个空位里,锅沿卡进铁丝夹缝,严丝合缝。"来了!锅底我要鸳鸯的,一半麻辣一半……灵泉清汤!"
笑声从巷子里头追出来,弹到东边墙面上弹回来,又弹到西边墙面上弹回去,来回弹了两下,矮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