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六十七章 立周
天授元年,我改唐为周。
那是我一生中最重的决定。比废李贤还重,比立李旦还沉。因为从那一天起,这天下不再姓李。它跟着我,姓武。不是我心里没有李治了。是我这半生,若不敢跨出这一步,那些旧族便总以为,这宫里还有个“代”字。只要这个“代”字还在,他们便会把李唐的旧帘,一遍遍挂回去。我不能再让这江山,只是一个女人替男人看家的“乱局”。我要让它成为我亲手立起来的国。不是偷。不是借。是种出来的。从土里,从血里,从这宫里每一条我走过的路上。我要这国,叫大周。像这田垄,到底得有个自己的地界。否则,谁都能来踏一脚。我儿子,我孙子,我那些还活着的、已死去的,都不得安稳。
可是我也清楚,这“周”字,不是改个名。是改命。我把李旦从皇位上抱下来,只称“皇嗣”。我知道这宫里,有人夜半哭。哭李唐。也有人骂我,说我要把李家赶尽杀绝。可我没有。我一个都没杀。我只是把“唐”字,从殿上摘了下来。像摘一块旧匾。可我也知道,这匾,太沉。它砸下来的声音,三十年都散不尽。这,也是我造的。不是佛堂。是我自己。所以我从不叫史官写“顺天应人”四个字。我知道,这天,不全顺我。这人,有的只是怕我。我偏要走。因为只有走,这地才会知道,是谁在给它翻土。这,便是我的功:我让这天下,第一次真正跪在了一个女人的御座前。这,也是我的过:从这以后,李唐旧臣,那些眼里只有“李”字的人,再没有一夜能真正睡稳。他们恨我。恨得比恨前朝更真。这恨,不会因我死而消。它只会换张脸。可我不悔。这宫里,从没有又清醒又不招恨的路。我走这条,至少,天是亮的。
我让武承嗣去修“武氏七庙”。又追尊我父为“太祖”。我知道,有人笑我。可我不在乎。我父亲一辈子,到头来,只被写成一个“商贾”。连史里都只把他当个顺带。我不服。他教我写字,教我算账,教我看人。他给李渊起事,半辈子只换得个“应国公”。我如今,偏要给他一个太庙。这,也是我坐这龙椅后,最像“人女”的一刻。不是皇。是女。我这一生,没给爹娘跪过几回。如今,我让这满朝替我给他们磕头。这,才算我武照没白活。可我也知道,这“七庙”一立,有些旧族,便更坐不住。他们不会懂。我也不求他们懂。我只是觉得,这天下,终于有一处,能让我上一炷香,不装。不演。只当自己还是利州那个在父亲书房外偷听的小姑娘。这,是我的私。是我藏在这“大周”里,最不愿与人言的一点真。
(第二百六十七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