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六十八章 佛缘
我这大周,是与佛有缘的。
不是从登基起。是从感业寺那几年,便已埋了。那里头的香火,养不活人。可它让我明白,这宫里,得有个比刀高一点的东西。不然,人就成了鬼。我这一生,杀伐太重。若不抬头看一看佛,看那半垂着眼、似笑非笑的像,我这心里,怕是连最后一角软处也没了。所以,我兴佛。不是为了自己。是为这天下,找一个能压一压那些旧族嘴里的“礼”。他们天天讲礼,却逼得人没处活。佛不讲这些。佛只道,众生皆苦。我听了,倒觉着像在说这田里的农人,渡口的船夫,和那些在宫里把命熬成灯油的女人。
我让人广开佛寺。尤其洛阳。佛光寺、奉先寺,都是我下的诏。尤其龙门奉先寺那尊大佛,如今去的人,都说像极了这大周的气象。可那佛,不是我的像。是这天下最该有的模样:端坐,低眉,看水从山前过。我站那佛前,曾良久不语。不是求它庇我。是替这洛阳城外,那些连佛像都来不及看一眼、只顾着割麦的人,念了一句。这,是我这“佛缘”里,最不假的一点。
可我也过。兴佛,太过了。我晚年,几乎每州都有官寺。官寺吃租,僧人不税。许多人为避徭役,剃了头。有些是真信。有些,是寻一条活路。这,我知道。我一直都知道。可我那时,总想,这些人,若不当和尚,又能去哪儿?地没了,债压着。不做僧,便做流。我这是拿佛门,当了个漏口。可这漏口一开,天下的田,又少了。寺占膏腴。沙门广聚。这才是我的过。是我把“慈”用过了头。像给一个饿极的人,喂了整锅粥。他活是活了,可别人便没得喝。这,是我这佛缘里,最沉的一笔。我不赖。我写。也让后人看看,佛本清净。是人,把佛也请下了泥。
(第二百六十八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