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丘堂的门敞着,应龙坐在食案前,面前一碗粟米糊、半块干饼、一碟咸菜。她掰了块饼泡进糊糊里,嚼了两口,抬头看对面。对面食案空着,碗筷摆得齐整。
她放下筷子,起身走到门口。
院子里搭着灶棚,几口大锅架在灶台上,白汽腾腾往上冒。木槿系着围裙在灶台前揉面,面团砸在案板上嘭嘭响。白婆婆坐在灶口边的矮凳上,往灶膛里续柴。涂山娇蹲在灶台另一侧,正往灶孔里塞柴,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,额上沁着一层细汗。
应龙走过去:“娇姐姐,你也过来一起吃吧。”
涂山娇抬头,脸上蹭了一道灰,从颧骨拉到下巴,她自己没察觉。应龙看着她,伸手指了指自己脸上同样的位置:“呀,娇姐姐,你脸上脏了。”
涂山娇抬手背蹭了一下,蹭偏了,灰晕开更大一片。她看了看手背上的灰,又看了看应龙,忽然伸手,指尖蘸了点灶台上的柴灰,飞快地往应龙脸颊上抹了一道。
白婆婆坐在灶口边,抬眼看了涂山娇一眼,声音沙沙的:“娇丫头,别闹了。应龙姑娘是客人,你把客人弄脏了。”
应龙慌了一下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指尖蹭下来的黑,没擦,抬头看涂山娇:“娇姐姐,老人家在面前,我今日就不跟你计较。”
她转身回了青丘堂,继续吃饭。
白婆婆看着涂山娇往灶膛里塞的那根细柴,皱了皱眉:“娇丫头,蒸馍得用大柴,你塞这种细柴不经烧,火不够旺,馍蒸不熟的。”
涂山娇蹲在旁边,没反驳,往白婆婆身边挪了挪:“婆婆,你教教我呗。”
白婆婆把火钳搁在膝盖上,指着灶膛里的火:“你看,柴要架空,底下留缝,火才走得通。你把柴塞得死死的,火憋在里面出不来,馍蒸不熟的。”
涂山娇认真看着,点了点头。
木槿把揉好的面团搁在案板上,拿湿布盖了,转头看了涂山娇一眼:“首领,你快去吃吧,灶上有我和婆婆就行。”
涂山娇拍了拍手上的灰,站起来,看着白婆婆:“看来这里还是用不上我。本来还想跟婆婆学学做饭的。”
白婆婆没抬头,往灶膛里续了一根柴:“做饭这活儿,有我孙女木槿就行。你不是那块料。”
涂山娇笑了一下,转身朝青丘堂走去。跨进门的时候,脸上那道灰还在。
苏蘅已经在堂里等着了。她见涂山娇进来,目光在她脸上那道灰上停了一瞬,没说什么,转身去了灶棚,端了一副碗筷回来,在涂山娇面前摆好——粗瓷碗里盛着粟米糊,旁边是干饼和咸菜,摆得规规矩矩。摆完碗筷,她又取了一条干净的帕子,递到涂山娇手边。
涂山娇接过帕子,擦了擦脸,又洗了手,这才坐下。
“青丘棠呢?今早怎么没过来吃?”
苏蘅站在门边:“首领,小族长……今早没回来。”
涂山娇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:“他去哪了?”
苏蘅抿了抿唇:“昨夜天黑去的,说一早就回来。”
她垂下眼,声音轻了些:“该回来了。”
应龙放下筷子,看向涂山娇:“娇姐姐,青丘棠是谁呀?”
涂山娇垂下眼,夹了一筷子菜,搁在嘴边没送进去:“应龙妹妹,你还记得龙汉初劫之前,你第一次来青丘的那次吗?”
应龙没说话,等着她往下说。
涂山娇接着道:“当时我族有个少年偷朱蚁的蜜,当场被我绑了。他一个人站出来,顶了所有的罪……你还有印象吗?”
应龙想了想:“娇姐姐,我记起了,就是那个少年。”
她停顿片刻:“他就是……青丘棠啊。”
涂山娇放下碗筷,看着应龙:“对。他不仅是青丘的小族长,也是我的亲弟弟。”
日头升得更高了。涂山娇站在门口,抬头看了一眼天色,眉头皱了起来。
她转身看向纯狐羿:“去桃林东面看看,有没有小族长的人影。别靠太近。”
涂山娇交代完,转身走回桌边坐下。
应龙已经吃完了,见她回来,站起身,两人面对面站着。
应龙开口:“娇姐姐,九尾狐族现在都散在哪儿?”
涂山娇没动那碗糊糊,只拿手指蘸了点水,在桌面上划了几下。
“原先四族都聚在青丘。现在散了。东面这里是青丘村,青丘氏的。南面涂山村,涂山氏的。西面有苏村,有苏氏的。北面纯狐村,纯狐氏的。”
她朝门外抬了抬下巴。
“苏蘅是有苏村出来的。纯狐羿是纯狐村出来的。”
一个上午,涂山娇和应龙都待在青丘堂里,谁也没有出去。
苏蘅把碗碟收了,端去灶棚。
涂山娇坐在堂里,偶尔出去看一眼天色,又回来坐着。
中午的时候,院门外响起脚步声。
纯狐羿回来了。
他步子比走的时候急,跨进院门时衣裳沾着枯草和碎叶,袖口蹭了一片泥。
他走到青丘堂门口,在门槛外站定,没有进门,先喘了一口气。
苏蘅迎上来:“你终于回来了。首领在等着你呢。”
纯狐羿这才跨进门槛,走进堂内,先抱手行礼。
涂山娇站起来:“你去了一上午,都查到什么了?小族长的人呢?有查到线索吗?”
纯狐羿喉结滚了一下,避开她的眼神。
“属下无能,没有找到。”
“什么叫没找到?”
涂山娇声音陡然拔高。
“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,你告诉我没找到?”
纯狐羿单膝跪地,头垂得很低。
“属下去看了现场,确实有打斗的痕迹。但是……小族长的人,确实没有找到。”
应龙站起来,走到涂山娇身边。
“娇姐姐,别急。”
她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纯狐羿,又看向涂山娇。
“人没找到,说明还有活的可能。先听他说完。”
纯狐羿跪在地上,死死盯着地面的青砖。
“属下斗胆猜测……小族长可能确实是被大风那边的人绑了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声音发紧。
“还有他带去的人,也都被大风的部下给绑了。”
话音落下,堂内骤然死寂。
连灶棚那边木槿揉面的声响,不知何时也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