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七十章 铜匦
登基后,我命人铸铜匦,置于宫门之外。
那东西不小,青铜所铸,四面开口。东方青色,叫“延恩”。南方赤色,叫“招谏”。西方白色,叫“申冤”。北方黑色,叫“通玄”。我让人日夜守着。不是要拦谁。是让这长安城里的百姓,都知道有这么个地方,能把话递进去。哪怕他不识字,哪怕他衣衫褴褛,只要他往那铜匦前站一站,说“我要告”,便有人替他写。这,是我给这天下开的另一道门。不是宫门。是心门。
我这一生,最恨的不是明着反。是那些把话都藏在肚里,等你一转身,便从暗处扎你一刀的。铜匦一立,这些人便怕。因为他们知道,这天下,不只是他们能互相递折子。连最底下的人,也能把我叫醒。这,是我的“耳”。不是一只。是千万只。有的真,有的假。我得会听。可听,总比全聋强。我坐在殿里,常让人把铜匦里的状纸念几封。不是做样子。是我知道,这纸里,有人是拿命在写。他们若写到我面前,我还装听不见,那这龙椅,就真成了一把金漆棺材。
可这铜匦,也成了我最悔的一件事。它不是被百姓用坏的。是被我用坏的。我为了把旧族连根挖,听了几个北门学士的话,让铜匦成了告密之门。来俊臣、周兴那些人,就是从这个口子爬进来的。他们最会写。也最会编。一纸投进来,不出三日,便可让一个清白之家满门下狱。我那时,不是不知。是觉得,这刀只砍旧族。可刀不认人。它一放出去,便乱。后来,我收了刀。铜匦仍在宫门外。可它最亮的那几年,已经过去。这,是我的过。我不把这人血全算到来俊臣头上。他不过是我手里的一只恶犬。是我松了绳。这绳一松,再想系,便难了。铜匦虽未拆,可它心里,已有了一道我再也没能补上的裂。这,便是真。不是只给后人看我的慈。也给他们看我的乱。这一世,我早不怕这些了。怕的,是他们不真。
(第二百七十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