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七十一章 归田
我这一世,终于还是走到“归”字上头。
不是死。是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,忽然松了。不是松给旧族看。是松给我自己。我太久没睡过一个整觉。从利州到长安,从感业寺到紫宸殿,我几乎没一日不是竖着耳朵,怕哪道门又开,哪个碗又响,哪道折子又夹着黑籽。可如今,我不怕了。不是天下已好。是这“怕”字,到底被我磨旧了。它还在。可它已不能替我掌夜。我便把它锁进旧匣,与我那面铜镜放在一处。偶尔夜半醒来,也只看一看。不再对着问。我,到底还是老了些。
老有老的好。我如今看李旦浇菜,能看半日。看阿衡从洛阳写来的信,说洛水边多了几家新铺子,说阿馥会背诗了。我不急着回。只让阿青把信收好,夹在我那本翻旧了的《臣轨》里。那书里,早夹了许多。有弘儿幼时抄的“社稷”,有显儿从渭河带回的石头,还有李贤极简的一句“母后安”。如今,又多了阿衡的字。这,便是我的“田”。不是长禾。是长人。我种了一辈子,到老,总得蹲下来,看看这地里的苗,都长成了什么。有的直,有的歪。可都绿着。这,便够了。
我不再日日坐朝。不是退。是让该长的人,站出去。李旦还小。可这朝里,有苏味道,有方寺丞,还有几个从地方上慢慢做起来的。他们未必全懂我。可他们怕这田荒了。这,就还有救。我如今,只在他们拿不定时,点一句。只一句。像老农看天,说“明日怕有风”。他们便知收。这,已不是掌权。是看天。我这一生,也终于能只看看天,便知这地,明日该不该浇。
我仍种菜。不只为了吃。是这宫里,若没一块活土,我便觉着这大周,不过是又一座旧唐。我得让这地气不断。让我自己,也别忘。我是从这土里出来的。我这一生的道,不是天书,不是佛经。是这一垄一垄,翻过去,又绿出来的日子。这,才是我的根。也是我给这天下,最后能留下的一点东西。不是碑。不是尊号。是一句实话:这天下,能长粮,也就能长人。能长人,也就能再长出一个肯下地的女人。
所以,我这最后一章,不写杀,不写权。只写我坐在殿后的菜畦边。李旦在左,阿青在右。风从洛阳方向来,带着洛水气。我闭上眼,像又听见李治叫我“媚娘”。我不应。只笑。这,便是我这一世。没有圆满。可它真。
(第二百七十一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