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风刮过堡门,谢字大旗被扯得猎猎作响。
“清查各县私兵?”
谢临川踩实地面,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堡兵。
三万京营禁军,明旨清查私兵。
冀州豪强众多,真正养得起数千兵马的却没有几家,河山李家和青石谢家必定在靠前的那一列。
这道旨意未必专为他们而来,却正好压在了两家的要害上。
他与李治前脚定下互援之约,朝廷后脚便派人进入冀州。
留给他们准备的时间,比预计中更短。
“新任刺史是谁?”
“是……”
张金神情古怪,有些难以置信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陈武,陈司马。”
谢临川停在了堡门前。
当年北朔关血战,陈武站在尸堆边,一句“记他十五级军功”,将谢临川从杂役营提进了亲卫营。
后来谢临川能拿到游徼官身,带着王大等人活着回乡,同样承了陈武的情。
“朝廷给了陈大人冀州刺史的印,又命他督三州军事,专领剿灭镇北军之事。”
张金咽了口唾沫。
“三万禁军只是先头,后面还有各州郡的征调兵马文书,人已经过了大河,正往冀州州府赶。”
谢临川抬头看了一眼灰沉沉的天。
陈武奉旨剿乱。
齐欢占据云州,举旗自立。
而他在黑山养兵铸甲,治下已有三万余人。
数年前,三人还在北朔关城头共守一处缺口,如今各自手中都有了兵,也各自站在了一条不能退的路上。
谢临川收回目光,迈步走进堡门。
陈武的恩,他记着。
可谢家堡里的三万多条性命,也全压在他的肩上。
“南下收粮的事办得如何?”
张金赶紧跟上。
说到粮食,他脸上的紧张总算褪去几分。
“镇北军叛乱的消息还没传到大河南岸,南边粮价没有大动。”
“按您的吩咐,三个月的军饷和工钱一文未碰,除此以外,能动的现银全花出去了。”
张金伸出十根手指。
“十万石粮食!”
“陈粮、新麦都要,各类生铁、铜锭合计超过三十万斤,棉布、药材和盐巴也装了两百艘船,正在分批往回运。”
这些日子,张金吃住都在码头,夜里还得抱着账本核对船号。
南岸粮商看他出手痛快,几次抬价,他便拆开商队,换人、换旗、换码头收货,硬是赶在粮价上涨前将货吃了下来。
此刻说起十万石粮食,他满脸兴奋,右手却还捏着那叠账纸。
“只是能周转的活钱只剩不到三千两,再有一笔大开销,账上就真见底了。”
“眼下时局,银子放在库里只能生灰,不能吃,也不能铸甲。”
谢临川看向张金。
“换成粮铁才有用。”
南边的十万石粮食,再加上李治答应的五万石,谢家堡至少不会因为商路断绝而先乱起来。
粮仓稳住,接收云州百姓的事也能继续。
“办得不错。”
谢临川拍了拍张金的肩膀。
张金的腰立刻直了几分。
他贪财,却更怕哪一天仓里无粮、账上无钱,只能眼睁睁看着谢家堡的人挨饿。
十万石粮食真正运进黑山,他才能睡上一场安稳觉。
“等粮铁入库,去药库领些滋补身子的药材。”
“另外放出消息,谢家堡准备大兴土木,招募流民做工,包吃包住,不拆散家眷,都这个时候了,谢家也不怕别人惦记。”
谢临川冷笑一声。
张金连忙躬身。
“多谢老爷!”
次日清晨,北山的浓雾压到了山腰。
李二猴赶回了黑山。
他瘦了不少,眼窝发黑,衣服上全是赶路留下的尘土,进门后仍先扫了一遍书房的窗户和房梁。
“老爷,我回来了。”
他单膝跪地,低头行礼。
“起来。”
谢临川指了指旁边的椅子。
李二猴没有坐。
他习惯站着回话,坐下反而不自在。
“齐欢在州府摆了一场宴,把云州的官员和豪商都叫了过去,还将咱们的样甲放在堂上。”
“他想当众点破我的身份,坐实谢家卖甲给镇北军。”
“我改口自称粮商,他没能接着往下说,只能把人全部赶走,再与我单独谈。”
谢临川手指轻点桌面。
程忘已经证明齐欢早在一年前便盯上了谢家。
如今齐欢又想利用军甲交易,把谢家拖进云州的局势之中。
双方那点旧日袍泽情分,已经被他亲手耗尽。
“交易呢?”
“五百副新甲,五十万两白银,或者等价的粮食、战马和药材。”
“愿意离开云州的百姓,他会放行,也会派兵护送,但沿途口粮需要从甲款里扣。”
“他很缺甲,没敢在这两件事上继续纠缠。”
李二猴说到这里,停了一下。
“齐欢还招揽了我。”
“他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跟着他,日后至少能封妻荫子,比在谢家做个跑腿的强。”
李二猴脸上没有什么变化。
“我没理他。”
他不擅长说表忠心的话,也不觉得这种事需要解释。
齐欢开出的条件再高,也买不回当年那条命。
谢临川没有追问,只将这件事记了下来。
“还有呢?”
“齐欢是修士。”
李二猴的声音压低了几分。
谢临川敲击桌面的手停住。
“你确定?”
“我亲眼见到的。”
“验甲时,他往刀里灌了灵力,那把刀砍进了护心镜半指,刀身却先崩了。”
李二猴抬头看着谢临川。
“那种气息,我在 离筠她们身上见过,不会认错。”
谢临川起身来到地图前。
齐欢能够三刀破开苍岩城门,靠的不是单纯的武道修为。
他已经入了仙途。
可北朔关附近灵气贫瘠,齐欢此前也从未接触过修仙功法,仅凭自身不可能在一年内修炼到这一步。
北地豪商。
辽国钱粮。
突然出现的功法和灵石。
这几件事已经能够连在一起。
谢临川的手指停在云州北面。
“所谓北地豪商,只是遮掩。”
“齐欢的功法和灵石,多半来自辽国修士。”
李二猴握住腰间短刀。
“辽国修士为什么帮他?”
“镇北军一反,大晋便要从各州抽调兵马和粮草,北境空虚,辽军随时可以南下。”
谢临川看着地图上的北朔关。
“他们不需要齐欢忠心,只需要他活着,占住云州,继续消耗大晋。”
齐欢并非看不出这一点。
他急着购买谢家的精甲,正是想练出一支真正受他控制的军队,减少对辽国援助的依赖。
李二猴点头。
“我临走前点破了辽国,齐欢当场捏裂茶杯,却没有反驳。”
“他在怕。”
“不是怕我,是怕辽国修仙者发现他另起炉灶,打造自己的铁军。”
谢临川转过身来。
辽国修仙者扶起齐欢,是为了搅乱大晋北境。
齐欢接受他们的功法钱粮,却又从谢家购买精甲,他想练出一支只听命于自己的兵,逐渐摆脱辽人的控制。
双方都在借对方成事。
至于最后谁会先翻脸,只看谁先失去价值。
“老爷。”
李二猴皱起眉头。
“辽国修仙者已经插手,这五百副甲还交吗?”
“交。”
谢临川看着地图上的云州。
“五百副甲不足以改变一州战局,却能让齐欢暂时稳住他的老卒。”
“他手里有一支能战的兵,便不会事事依赖辽人,云州百姓南下的通道,也能继续留着,而且我们也急需各类物资。”
“货款必须先交,少一两银子,少一匹战马,都不给甲。”
“每一副甲,绝对不能留谢家丝毫标记。”
李二猴应了一声。
齐欢背后的辽国修士让他不安,可陈武已经进入冀州,此时与齐欢翻脸,只会让谢家同时面对南北两方。
先按约交割,至少还能换回粮食、战马和时间。
“去告诉张金。”
谢临川的手指从云州移向黑山。
“粮铁一入库,立刻封锁谢家堡。”
“让王大把新招的堡卫全部拉进问道山,岗哨和营册重新清点,外人不得接近工坊与灵田。”
“新甲继续打造,日夜不停。”
李二猴领命,却没有立刻退出去。
“老爷,陈武那边怎么办?”
书房里安静下来。
谢临川看着地图上的冀州州府。
陈武带来的不仅是三万禁军,还有朝廷明旨。
若换一个人来,他可以拖,可以骗,也可以让对方死在黑山外面。
可来的人偏偏是陈武。
这位旧日上官熟悉镇北军,也见过谢临川杀人的手段,寻常借口瞒不过他。
“让他来。”
谢临川拿起桌上的茶壶,为自己倒了一杯冷茶。
清查私兵只是第一步。
陈武若只是依旨查验,谢家便按朝廷的规矩应对;若有人借机夺粮、夺铁、吞并谢家堡,他也不会束手等死。
如今最忌讳的不是陈武到来,而是谢家自己先乱。
他看向李二猴。
“程忘的人头和供词都已经备好,你带上,这一批交易完就立马回来,没有下一批了。”
李二猴目光微动。
齐欢一年前便派程忘混进谢家堡。
这份旧日袍泽之情,从程忘进入工坊的那天起,便只剩下了利益。
“你再去一趟云州,把这份‘回礼’亲自送到齐欢手上。”
“告诉他,陈武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