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二猴抱拳领命,转身出了书房。
不多时,脚步声便消失在院外。
书房重新安静下来。
谢临川走到桌案前,铺开信纸,将陈武出任冀州刺史、率领三万京营清查私兵的消息逐条写下。
写完之后,他封好信口,压上黑火漆。
“来人。”
一名堡兵快步入内。
“以最快的速度送往河山县,亲手交给李治李县尉。”
“是!”
堡兵将信贴身收好,转身离去。
当日在河山县,两人已经约定互通军情,这封信送过去,谢临川算是先守了约。
接下来,便看李家怎么选。
“传令。”
谢临川放下火漆。
“召王大、张金、赵强、宋林夕、张天恒、周鹤鸣,一刻钟后到议事堂。”
……
一刻钟后,谢家堡议事堂。
长桌两侧,王大、张金和赵强垂手站立,宋林夕坐在谢临川身侧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眉头始终没有松开。
张天恒坐在角落,双目闭合,右手搭在膝头。
周鹤鸣的位置靠近门口。
他缩在宽大的灰袍里,不时抬眼查看众人的脸色,朝廷突然派来三万禁军,他最担心的不是黑山能不能守住,而是谢临川会不会把他这个来历不干净的先天武者推出去顶罪。
桌上的茶已经凉了,没有人动过。
“老爷,人都到了。”
张金低声提醒。
谢临川揉揉太阳穴,将州府送来的密报放在桌案中央。
“冀州刺史换人了。”
王大的手指收紧,赵强也抬起了头。
“新任刺史是陈武,前镇北军司马。”
王大愣了片刻。
北朔关时,正是陈武将谢临川从杂役营提进亲卫营,若没有那次提拔,他们这些人未必能活着回到青石县。
可这份旧恩,如今却跟着三万禁军一起压到了黑山外。
“他奉旨清查各县私兵,总领云常冀三州军务,负责剿灭镇北军。”
谢临川顿了顿。
“人已经过了大河。”
议事堂里只剩下炭火烧裂木炭的轻响。
三万京营。
明旨清查私兵。
谢家堡现有近三千堡兵,工坊里还囤着五千余副私铸甲胄,无论哪一项被查实,都足以抄家灭族。
张天恒睁开眼睛,在王大等人身上扫了一圈。
黑山地势再险,三千对三万也没有胜算,何况京营之中,未必没有先天武者。
“他娘的!”
王大一拳砸在桌上,震得杯盖弹了起来。
“朝廷若只是查验也就罢了,可他们要是敢拆咱们的堡、夺咱们的兵,那就反!”
他脸上的旧伤绷紧,声音压不住怒意。
“咱们有甲,有粮,黑山还有险关,大不了封住山口,谁敢进来,老子就跟谁拼命!”
“不可!”
张金急忙站了出来,额头已经冒汗。
“ 我的王哥,那是三万京营,不是郡县里临时拉来的乌合之众,咋们虽有兵甲之利,但真打起来,咱们这点人马能撑几日?”
“况且反旗一举,南边的粮船还没进来,商路也要断,堡里三万多人还有后续流民吃什么?”
“怕个鸟!”
王大梗着脖子反驳。
“老爷也是修仙者,咱们还有离筠她们!凡人再多,难道还能敌得过仙法?”
谢临川抬眼看向他。
“修仙者也是血肉之躯,不是杀不死。”
“离筠她们才刚踏入炼气,修为低浅,真论厮杀,比先天武者强不了多少,被军阵围住,再有强弓硬弩攒射,一样活不下来。”
周鹤鸣缩在门边,没有出声。
他是先天武者,最清楚血肉之躯面对军阵时有多脆弱,那些孩子体内虽有灵力,却远没到横行军中的地步。
谢临川继续道:“她们是谢家的将来,不是眼下用来抵挡三万禁军的依仗。”
王大张了张嘴。
在他眼里,能驱使灵力的都是仙人,直到此刻,他才意识到,裴离筠她们尚未真正成长起来。
他仍不服气,却没再拿几个孩子说事。
王大瞪着他。
“那你说怎么办?把咱们练出来的兵交出去,再把工坊和甲胄一并送给他们?”
“我没说要交!”
张金向来怕王大动手,这次却没有退。
“来的是陈司马,老爷与他有旧,总要先谈过,才能决定打不打。”
赵强低着头,拇指不断摩挲指腹上的烫伤。
新甲是他带着一千多名匠人一锤一锤打出来的,让朝廷搬走工坊,等于断掉他们所有人的活路。
可若真和三万禁军开战,工坊里的匠人连逃都逃不掉。
周鹤鸣下意识朝门口挪了半步,又硬生生停住。
“谈?”
王大冷声问道。
“怎么谈?让陈武从三千弟兄里挑走一半,还是让他把问道山翻个底朝天?”
“够了。”
宋林夕开了口。
她的声音不高,王大却停了下来。
“王大哥,你敢跟禁军拼命,堡里的三万多百姓呢?”
“他们才安稳一年,老人、妇人、孩子,全在这里,真把战火引进问道山,他们往哪里逃?”
王大的嘴唇动了动,没有出声。
他敢替自己卖命,也敢跟着谢临川造反,却不能替三万多人答应送死。
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,王大重新坐了回去。
谢临川的手指敲了两下桌面。
陈武若只是奉旨查验,双方还有周旋的余地。
若陈武要拆散堡兵、迁走民户,甚至进入问道山搜查,那便是另一回事。
“张金说得对。”
谢临川抬起头。
“陈司马于我有恩, 还有谈的余地,我们不能自乱阵脚。”
张金肩膀稍松。
“但王大也没说错。”
“堡兵、工坊和问道山,是谢家三万余人的活路,不能任人拆走。”
王大立即坐直了身体。
谢临川起身,双手按住桌沿。
“我欠陈武的人情,由我去还。”
“堡里三万余人的命,不能拿去抵这份人情。”
他看向堂内众人。
“陈武若只查黑山外围呜堡,我们便按朝廷规矩迎他,问道山进山道路封死,工坊停掉,问道山呜堡不准进出。”
“禁军尚未到,谁先扰乱军心,军法处置。”
王大、张金同时低下头。
“传我将令。”
谢临川的声音骤然加重。
“自即日起,全堡按战时规矩行事!”
“第一,先将完全依附谢家的百姓迁往问道山,随后封锁问道山,除我亲笔手令,任何人不得进出问道山坞堡,违令者斩!”
“第二,河山县和南边的粮铁入库之后,立刻撤回所有外出采买的人手。”
“外围斥候收至黑山各处山口,封闭小道,守住隘口,没有堡中凭信,任何外人不得进山!”
“第三。”
谢临川看向王大、张金和赵强。
“你们三个立刻带人清点粮仓、武库和兵册。”
“今夜之前,我要知道堡中有多少存粮、多少甲胄、多少兵卒能够出战。”
“粮食要精确到石,甲胄要精确到副,兵册要核到每一个人。病的、伤的、失踪的,全部单独列出,不许拿旧账糊弄。”
“是!”
三人齐声领命。
王大脸上的怒色已经退去,张金开始默算各处粮仓的存量,赵强则记下了需要重新封锁的库房。
三人抱拳退下,连夜盘点谢家堡的粮、甲与兵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