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七十五章 问民
这年秋深，我微服去了城外。
没带仪仗，只白喜并两个极老的护卫。我穿着寻常太婆的灰布衣裳。车停在十里铺。我下来，往那片新设的慈幼院走。那地方原是个旧寺。如今挂了块极小的木牌。门极窄。我进去时，几个孩子正在院中分粥。见了我，都睁大眼看。一个极小的女娃，光着脚，走过来，仰脸道：“阿婆，你是不是也来讨粥？”我笑。白喜要上前，我摆手。我道：“我不讨。我来看你们吃得可好。”她道：“今日有菜。”我说：“那便好。”她拉着我，去看她铺。那铺是干草上垫了层旧布。她说：“我睡这儿。夜里不冷。有炭。”我摸摸那布，心口像被什么极沉地按了一下。这，便是我的“仁政”落到地下的样子。不好。可到底已不是泥地。
管这院的是个老吏，极瘦。他认出白喜，脸都白了。我让他别声张。只问：“这院里，几个孩子？”他道：“三十七个。米够。炭稍紧。药缺几味。”我道：“炭从明日起，再添一车。药让京兆府拨。你亲自去。若他们推，便说朕在这院里坐过。”他说不出话，只跪。我让他起。我不喜欢人总跪。这世上，跪着的人多了，能站的人便少。这大周，要的是能站的。哪怕是个孩子。哪怕她如今还光着脚。
那女娃又跑回来，手里捏着半块饼。她说：“阿婆，给你。”我接过。那饼极粗，还温着。我掰了一小角放进嘴里。她笑。那笑，像这秋日里最亮的一片天。我蹲下，与她说：“你今日给阿婆一块饼。阿婆记住了。你叫什么？”她说：“我叫阿草。”我道：“阿草，你要好好长大。等你大了，这天下，总得有个地方，能让你有鞋穿，有书念。”她点头。我不知道她听不听得懂。可她笑。这，就够了。这，便是“为生民立命”的最真处。不是写在诏书里。是这一块饼，一双光脚，一个叫阿草的孩子，敢把手里最后半块吃食，分给一个不认得的老人。这，才是这天下还值得我守的因由。
我临走，把身上一条旧披风解下，盖在她铺上。白喜说：“陛下，这披风……”我道：“旧了。盖孩子比披我身上暖。”说完，上车。车外，阿草站在门口，朝我挥手。她不知我是谁。我也不想她知道。我只要她记得，这世上有个阿婆，吃过她半块饼。这，已是我这皇帝，最好的微行。（第二百七十五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