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七十六章 归途
车回长安,天已黑透。
白喜在外头问:“陛下,可要传些热食?”我道:“不必。去把京兆府那个管慈幼院的官叫来。朕有话问他。”白喜去了。不多时,人便到了偏殿。他跪着,头不敢抬。我道:“十里铺那院子,你几时去过?”他道:“上月去过一回。”我道:“炭不够,药也缺。你既去过,为何不报?”他额上见汗,说:“报过。被压下了。”我问:“谁压的?”他道:“户部说,慈幼院非急务。京中仓炭,先供北衙。”我极轻地笑了一声。北衙。又是北衙。这长安城,多少孩子的炭,都被“先供北衙”四字刮走了。
我让他先回。又让人把户部当值的召来。那人一进来,便知不好。我只问一句:“慈幼院三十七个孩子的炭,比北衙几匹马的草料还难?”他伏地,说:“臣不敢。臣这就拨。”我道:“你今日拨,是给朕看。要真拨。若朕再去,见那院里还是湿炭、冷铺,你这户部的值,便不用再当。”他磕头去了。我仍坐着。阿青说:“陛下,您还没用晚膳。”我道:“气都气饱了。可饭还得吃。给我一碗面。多汤。”她去了。我看着她背影,忽然极累。不是身累。是这宫里,怎的总能把最不显眼的孩子,放在最后一位。我若不多走这一趟,阿草们,怕还要把光脚缩在那薄布里,等一个从没到过的“上意”。这,便是我的大周。仍不够。远远不够。
可我不能再只靠我这两条腿。得靠例。得让“慈幼院”入律。我连夜拟了道敕:慈幼、养病二坊,不得截炭。每年由京兆府与户部同核。少一车炭,杖二十。杖的不是小吏。是当值主事。这,才叫“仁政”。不是发愿。是叫他们不能不发。这天下,愿,常常太轻。得压上棍子,才沉。
那夜,我睡下时已过了三更。梦里,阿草穿上了鞋。那鞋极小,红的。她跑在田埂上,朝我笑。我站在宫门口看她。她没回头。这梦,极短。可我醒时,枕边像还留着那孩子的一声“阿婆”。我坐起。天刚亮。殿外有鸟叫。我忽然想,这大周的每一道诏,大约都是为了这声“阿婆”能叫得久些。再久些。久到她们都敢穿鞋。久到她们不再把半块饼,分给一个过路的老妇。
(第二百七十六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