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八十四章 史笔
我这大周，要真想站得住，不能只靠刀，不能只靠粮，还得靠一支笔。
可这笔，不能是旧族那支。也不能是只知磕头的史官那支。得是一支敢写真、敢写真话的笔。我这一世，最恨的不是谁骂我。是那些骂我的人，偏要装成不偏不倚。他们不写我如何把洛水修通，如何让常平仓有了粮。他们只写我杀了谁。只写我如何“僭越”。若后世只读这些，那我武照，便真成了他们想让我成的那个样子。所以，我不得不过问史馆。
我不是要他们写我多好。我是要他们写全。写我之前，先写这地里的粟。写这河边的堤。写那铜匦里，一个卖炭老丈的状纸。写阿草那半块饼。这，也是史。不是我武照的功德簿。是这大周的“本纪”里，不能只记帝王心术。得记下那一年，长安城外，有几个孩子终于穿上了鞋。这，才是真史。不是给哪家祖宗贴金，是给这人间留个凭证。我让史官重订“实录”。不是改字。是补。补那些从前不写、不敢写、写了也被划掉的。比如民夫。比如孤老。比如这宫里最没声的宫人。这些，也得有页。他们不是“杂录”。他们就是这天下。
可我也拦过史官。这是过。我必须认。李贤被废，李显被废，这几段，我让史臣改得极轻。我不说。可他们懂。后来我翻过几页，见那上头只写“以罪废”。什么罪？没写。我那时只求快。求这宫里，不再有人问。可这“不写”，才是最大的疑。我不让后人知，后人便要自己猜。猜，便更脏。这，是我这“证名”里，最不该弯的一笔。我把它折了。如今，我把它说开。我不能替李贤洗。可我能不遮。他若真无罪，天会还。他若有罪，我也早不是那个只信“儿臣不知”的母亲。这，是我给他的。也是我给这史书的。真的，总比藏着强。
我老了。我让史官来。不是训他。是与他说：“你写。照真写。朕不怕。你只别写半句假。你写我杀，便写清为何。你写我慈，也写清对谁。你写这大周，便先写这田里，到底多收了几成。这，才是你的职。不是拜。是记。记给后人。让他们要恨，也恨个明白。要敬，也敬个实在。”那史官跪着，不吭声。我道：“起来。别跪。你们这一跪，这笔，便软了。”他抬头。我见他眼里有光。那光，像极我年轻时，在利州城头看江。我知道，他听进去了。这，便好。
我这一生，终究不能自己提笔写尽。可我能让这朝里，留几个还敢用真墨水的人。这，便是我的“史笔”。不是要定谁。是求真。真，是这大周，最后能留给后世的那点硬。比我硬。也比刀硬。（第二百八十四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