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八十五章 实录
我让人重开实录。
不是要看他们怎么写我。是我这一世,已不惧后人的笔。我让史臣照实写:写我十四入宫,写我感业寺里险些被冻死,写我如何一步步回到这宫里,也写我如何杀人,如何废子,如何登基。不避。不饰。我要的是真。我这一生,若被几句“牝鸡司晨”草草掩了,那才是最大的憾。不是憾我。是憾这天下,又少了一段可看之实。
我让他们把李弘的死,也写了。不是写着“忧瘁而卒”。是把那东宫药房,那乌头子,那几人如何递、如何混、如何被审,都写。我知道,这一写,李贤便不干净。可我不怕。他已“死”了。这宫里,最不能翻的,便是那口早已盖上的薄棺。我不是要再杀他一次。是要让后人知道,这大唐的太子,不是死于天。是死于人。死于这宫里的暗。这,比什么都该记。哪怕这“暗”里,也有我自己的影。
我让史臣不必为尊者讳。我武照的恶,若不敢写,这朝里的善,便也轻了。写我杀旧族,写我用酷吏,写我晚年大兴土木。也写我如何坐在殿后,为几车炭发火。写我微服出宫,吃了一个光脚女娃的半块饼。写我让常平仓在荒年开了门。写我重农、劝工、开科、恤孤。这,才是完整的一笔。不是给谁立牌坊。是给这人间,留一个真样子。让后来的君王,知道这龙椅不是只用来坐的。它得沾泥,得沾血,也得沾几滴别人流的泪。
这,才是我武照的“证名”。不靠香火。不靠谥号。靠这实录里,每一笔都经得起问。问这地,问这河,问这宫里最不起眼的廊柱。它们知道。它们不说。可它们都在。这,便够了。
(第二百八十五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