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八十六章 立本
我晚年,总在反复问自己一句:这大周,到底立住了没有?
刀,我收起来了。旧族,也清得差不多了。可这不叫立住。真正立住,是这一国之人,从里到外都信这天下能长。不是信我。是信法,信田,信字,信那仓里还实的粮。这,才叫“本”。我这一辈子,坏过许多事。可这“本”,我一直在往深里扎。有时扎得极疼。像把一棵树,非从旧土里拔出来,再栽进新泥。那树,便是大周。旧根断了许多。新根,也总算长出来几缕。可它还不能不经风。风来,得有人在前头挡。我挡了。挡到如今,背都弯了。可我不悔。这树,是我自己栽的。我总得让它,再多站几年。
我让李旦每日来。不是要传他什么大位。是要让他知道,这宫里,最该有的,不是权。是“常”。每日有粮,有灯,有人能问安。这“常”,才是立国之本。他小。可他能看。看我怎么看折子,怎么发火,怎么又为一条河、半亩田,把户部的人从早问到晚。这些,比书里那些圣王的话,更实。等他再大些,便会明白,大周不是坐在龙椅上立的。是这么一日一日,从土里、从案上,从没完没了的“再问一句”里,慢慢立起来的。
我也让阿衡阿馥在洛阳,别只读经。我写信给显儿,让他带孩子们往民间走。走窄路。走雨路。走那些官轿不愿进的小巷。让他们知道,这“周”字,不是写在旗上。是写在百姓屋檐下,写在码头边,写在一个老妪敢直起腰与官差说话的底气里。这,才是我武照,真正想传给他们的。不是宫。是根。是这天下,还能不能在他们手里,继续长。我不求他们像我。我只求他们,别忘了这地是热的。人,是活的。天,也还没瞎。这,便是这大周,最不能断的那一口气。(第二百八十六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