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，团子就醒了。

她爬起来，先往沈惊鸿那边摸。娘亲靠在洞壁上，脸色还是白的，可比前几日多了点血色。团子两只小手按上去，一团温温的金光透进去，她闭着眼，小眉头皱着，像在认真做一件天大的事。

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才收回手，奶声奶气地报：“娘亲，今天不疼了。”

“嗯，不疼了。”沈惊鸿摸了摸她的头。

“团子给娘亲，又接好一点点。”

“接好一点点。”沈惊鸿笑了笑，声音还是轻，“剩下的，路上慢慢接。”

苏九歌在洞口把最后一点火压灭，灰烬用土盖了，连烟味都搅散在风里。他回过头：“都收拾好了？”

沈惊雪已经背好剑，另一只手拎着包袱。灵兽们一个个钻进袋子，毛团磨磨蹭蹭，非要把外袍最后一寸地盘完，才肯让小土卷进去。

“走。”

几人顺着溪涧下游摸出山洞。天刚蒙蒙亮，林子里全是雾，雾气把人的气味压得低低的。

苏九歌在前头，每隔一段就在树干上刻一道只有自己人看得懂的记号；沈惊雪断后，走过去的地方，脚印被土土拱起来的浮土盖得平平整整，像压根没人走过。

小路窄，团子没让人抱。

她背着自己那个小包袱，迈着小短腿跟在沈惊鸿旁边，一步一个脚印，踩得格外认真。走了半个时辰，她喘上了，也不吭声，伸手攥住沈惊鸿的衣摆。

沈惊鸿低头看她，手抬了抬，又放下。胳膊上的经脉才刚接上一点，抱不得。

“团子。”苏九歌在前头停下，蹲下身，“来，爹爹背你。”

“团子自己走！”小丫头梗着脖子。

“行。”苏九歌点头，“那走到前头那块大石头，再背。”

“好！”

沈惊鸿看着女儿一扭一扭往前走的背影，轻轻吐了口气。

沈惊雪从她身边过，低声说：“她比你想的皮实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沈惊鸿说，“就是当娘亲的，不放心。”

走到一处山脊，苏九歌忽然抬手，所有人伏进了灌木里。

山脊下的洼地，有个十来户的小村子。村口空地上，七八个灰衣人正散开来，挨家挨户地拍门、翻找。

隔得远，听不清说什么，只看得见他们把村民赶到空地上，一个一个地问。村民们缩着脖子摇头，一个老汉比划着手势，指了指南边。

灰衣人将信将疑，在村里又转了一圈，终究没往山里找，排着队往南去了。

团子趴在沈惊鸿背上，捂着自己的嘴，连呼吸都放得轻轻的。

直到那些灰影彻底没进林线，苏九歌才直起身。

“跟你说的一样。”沈惊雪低声说，“围着村子转，不钻深山。”

“他们的术法在密林里不好使，人也不敢分太散。”沈惊鸿的声音很轻，眼睛还盯着村子的方向，“在他们眼里，咱们要么早逃出这片山了，要么就藏在有人烟的地方。深山老林，他们不敢进，也不愿进。”

“所以咱们往最深的地方走。”苏九歌说。

沈惊鸿点了点头，又补了一句：“记住这些村民的样子。等事情了了，这份情，得还。”

苏九歌“嗯”了一声，扶着她继续上路。

袋子里，毛团探出脑袋，望着村子的方向，难得没贫嘴。它鼻子嗅了嗅，哼了一声：“灰衣服那群，身上味道难闻。”

“什么味道？”火火从羽毛里抬起头。

“狗仗人势的味道。”毛团说完，自己觉得这话有水平，晃了晃尾巴，缩回袋子里去了。

晌午，小径到了尽头。

前头的林子忽然变了样子，松树又高又密，松针落了一地，踩上去软绵绵的，林子静得反常，连鸟叫都没有。风从林子深处吹出来，带着一股子又腥又膻的怪味。

苏九歌抬手，所有人停住。

“黑风熊的地界。”他压低声音，“都别乱动，尤其不许放杀气。”

他从包袱里取出两坛子蜜，自己拎着，一个人往前走到林边一块青石旁，把蜜坛放好，拍开泥封，然后退后几步，朗声道：“过路的人，借山道一行。两坛蜜，给山主尝个甜。”

林子里静了一会儿。

然后，松枝“咔”地断了一根。

一头黑熊从林子里挪出来。它太沉了，每一步，地上的松针都往下陷一块。站起来足有两人高，肩膀上的黑毛里夹着一撮撮灰白，两只眼睛小小的，盯着青石上的蜜，又盯着苏九歌。

它低下头，鼻子凑到坛子口闻了闻，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呜。

沈惊雪的手按在了剑柄上。

苏九歌没让她动。他知道这种占了十几年山的老妖，通人性，你不犯它，它先看你拿的是什么。

熊的目光从蜜上移开，落到人群这边。

它在看，看这群人里最弱的那个。

团子站在沈惊鸿腿边，仰着头，一点都不怕，还冲它眨了眨眼。

熊忽然僵住了。

它鼻子抽了抽，先是抽，然后整只熊的毛都炸了起来，像被雷劈了似的。它往后退了一步，又退一步，喉咙里那声低吼变成了一种很奇怪的、含混的呜噜。

袋子里，毛团睡眼惺忪地探出个脑袋，打了个哈欠。

它都没正眼看那头熊。

黑风熊“咚”地一声，两只前爪趴到了地上，伏低。它趴伏在那里，脑袋一点一点，冲着团子的方向，喉咙里呜噜呜噜的，像在赔不是。

苏九歌挑了挑眉，回头看了一眼袋子。

毛团已经打了第二个哈欠，懒洋洋地缩回去了，临走嘟囔了一句：“这地方的小子，胆子真小。”

苏九歌转过头，对熊拱了拱手，一本正经：“那就谢过山主了。蜜是谢礼，别客气。”

黑风熊哪还敢碰蜜。它把身子一扭，竟老老实实地走到小路前头，大屁股一扭一扭，在前头给他们领路。它专挑林子里最开阔的一条走，走一段就回头看看，确认人都跟上了。

团子是最开心的，她边走边朝着前头的大黑熊摆手：“熊熊！熊熊走好！”

黑熊一个趔趄，走得更快了。

穿了小半个时辰，林子尽头透出天光。黑风熊在边界上停下，拿爪子在地上使劲刨了刨，又在自己脖子上、肩头上使劲蹭，蹭下一大片膻味，糊在路口的草和石头上。

做完这些，它冲苏九歌他们呜了一声，扭头钻进松林，头都不回，两坛蜜看都没敢看一眼。

“沾了它的味，仙宫的追踪术到这儿就得断。”苏九歌嗅了嗅，被熏得直皱鼻子，“就是……这味道，几天可散不了。”

沈惊雪面无表情：“我宁可被追踪。”

傍晚，落霞岭到了。

名字没起错。夕阳正从山脊上往下沉，半边天烧得通红，光落在山岭上，漫山满岭的林子都像浸在霞里，红一片，金一片。

苏九歌领着人往半腰走，在一面爬满了老藤的石壁前停下。他拨开藤萝，露出一个洞口：“就是这儿。”

洞里头比先前那个大，干爽，壁上有水渗出来，汇成一线细细的泉，顺着石槽流到洞口外。苏九歌探路时留下的干草和枯枝还在角落里堆着。

小土最先出来，拱着浮土把洞口几处松散的地方压结实；小风绕着洞顶转了一圈，把外溢的气味搅得跟山风一个方向；水水盘到泉水边守着；火火钻出来，一身五彩羽毛被夕阳照得发亮，它抖了抖毛，小声嘀咕：“这地方，比上一个亮堂。”

“先都别出来。”沈惊雪在洞口说，“安顿下来再说。”

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。岭上的霞光从金红变成绛紫，最后只剩山尖上一抹亮。洞里升起一小簇压得极低的火，团子靠在沈惊鸿怀里，捧着烤热的干粮，小口小口啃着。

安顿下来，苏九歌把洞口的藤萝重新理好，只留一道望风的缝：“今晚我和惊雪守，惊鸿你睡。”

“团子守！”团子举起手。

“行，你守上半夜。”苏九歌说。

团子满意了，抱着毛团往洞口一坐，脊背挺得笔直。没过一炷香，脑袋就一点一点的，“咚”地栽到毛团身上。毛团被砸得龇牙咧嘴，僵了半天，到底没敢动，拿尾巴给她盖上了。

毛团蹲在洞口，望着岭子深处，忽然抽了抽鼻子。

“喂。”它开口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这山里头，不止咱们一窝喘气的。”

苏九歌正在添柴的手停住了。

“什么意思？”沈惊雪问。

“说不上来。”毛团的耳朵转了转，望着黑黢黢的山岭深处，“在更里头。比那熊深，比那熊……老。”

洞里安静了一瞬。

苏九歌看了一眼怀里已经睡着的团子，把她轻轻放到沈惊鸿臂弯里，声音压得更低：“咱们不往深处去，它要是也不出来……”

“就当邻居。”沈惊鸿说。

火光照着洞壁上的水迹，一线泉水叮咚地响。

洞外，落霞岭的夜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