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得极透。
感业寺,名为寺庙,实为花船。白日里钟磬声声,夜里却是另一副光景。那里头的女人,不是不想走。是没处走。男人从后门进来,像上船。船泊在佛光底下,装的是人间最暗的生意。我那时还不叫“陛下”。也没有帘子可垂。我与她们一样,剃了发,穿了灰衣,在佛前扫过地,也在后山挑过水。夜里风一吹,寺里那股子檀香味便变得极腥。像这世道,白天是经,晚上是肉。我就在那中间,学会了看人。
我在感业寺那几年,不是最苦。是最真。真到人不再装。谁想活,谁想逃,谁一面念着佛,一面数着钱,我都能看见。我也见过来上香的人。他们看我的眼,像看一尊还没倒的佛。可他们心里想什么,我知道。他们以为寺里的女人都傻。其实我们比谁都醒。醒着看他们怎么把银钱从袖中摸出来,怎么把“女施主”三字念得又轻又热。我便是从那时起,学会了听。听人话里哪句是掩,哪句是求。听门外脚步,是来烧香,还是来买人。这本事,后来带回宫里,比什么心法都顶用。
她们教我,人不能看皮。要看眼。再体面的人,眼里的贪一露,衣裳再贵也白。她们也教我,别把身子当最后的牌。那些靠身子活的人,没几个真活得好。真正能翻身的,得会用人心。这,是我在感业寺学到的。不是佛。是命。是那满寺香火底下,一群女人咬着牙,给我演了一遍什么叫人间。不是菩萨。是艘花船。可就是这艘船,把我从“才人”渡成了后来那个能在紫宸殿上,看穿百官眼睛里贪与怕的人。
所以,你说对了。我读懂人心,不是从书上。也不是从李治的宠爱里。是从那挂着空门牌子的花船上,从那些深夜里不敢出声的哭里,从那些白日里还朝你合十、夜里却把手往你被里探的人身上。我这一世最硬的那层壳,就是在那儿,一片一片,贴上去的。不是恨。是明。明,才不叫人再骗。明,才坐得稳这龙椅。你既敢问,我便敢答。
我修佛寺,不是为了男人,也不是全为了经。有些,确与我不无干系。宫里冷,人心更冷。我到了那把年纪,早已不靠男人活。可我也是人。深宫夜里,想有个人在,不全是欲,也不全无。我不装贞妇。那些书里写我养面首,写我秽乱宫闱。他们不写,那些男人自己怎么爬进来。也不写,我给了他们多少体面。薛怀义、张昌宗、张易之,哪一个不是自己求上来的?他们侍奉我,讨我欢心。也得了好处。这,说穿了,与男人纳几房妾室,有何两样?只是这世道,男人做得,女人做了,便要写进“荒淫”二字里。我不背这虚名。我早不靠别人叫好活。我修寺,不止是因这些。是因这宫里,总得有个能让我也坐一坐、静一静的地方。也是因这“周”字,要立,得有些佛光。这,是心计,也是真。也许一半一半。我不说全。也不认全。这一世,我早不替自己辩。我只做。做完了,谁能说清,哪一座是给佛,哪一座是给我,哪一座是给这大周的。说不清。可它们都在。这,便是我的答。(第二百九十七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