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芳说后手那天,我没追问。
挂了电话,我坐在柜台后面想。
陈建明留了东西。不是账本,不是合同。是别的东西。
对老鬼有用的东西。
什么东西,对老鬼有用?
我想了半晚上,想不出来。
——
第二天上午,陈芳来了。
她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柜台上。
"就是这个。"
我打开。
里面是一叠纸,还有一个小录音笔。
"录音?"我拿起录音笔。
"对。"陈芳说,"我哥的车上找到的。方向盘下面藏着。"
"他录了什么?"
"你听。"
录音笔是旧的,款式老,按钮有点涩。我按下播放键。
沙沙的杂音,然后是两个人的声音。
第一个声音,是陈建明的。
"……你说这个账,要怎么算?"
第二个声音,低沉,慢,透着一种不紧不慢的威压。
"三十万。"
"我没借三十万。"
"你的钱,从哪来的,你自己清楚。"
沉默。
然后是陈建明的声音,有点紧。
"……我借给吴海五十万,他拿去放贷。钱不是我的。是他用我的名义借的。我只是过了一道手。"
"过了一道手,也是你的名字。"第二个声音说,"你签字,你负责。"
"老鬼,我跟你直说。"陈建明的声音变了,"这五十万,我认。我借出去的钱,收不回来,我不找你。但你让我还三十万,凭什么?"
老鬼。
陈芳在旁边说:"对,老鬼的声音。"
我继续听。
"凭什么?"老鬼的声音,带了点笑意,"凭我说了算。"
"你说了算?"陈建明的声音硬了,"你凭什么说了算?"
"凭我手里有东西。"老鬼说,"凭你签字的那张纸。凭你跟吴海的那笔账。凭你借出去的钱,流到哪去了,我都知道。"
"流到哪去了?"
"流到了一个地方。"老鬼说,"一个你不该流进去的地方。"
沉默。
然后是车门响。陈建明的声音,有点喘。
"老鬼,你到底想要什么?"
"我要的不多。"老鬼说,"三年。你给我当三年的人。这笔账,三十万,翻篇。"
"当什么人?"
"帮我走账。"老鬼说,"你的名字干净,走账方便。我给你提三成。三年之后,两清。"
"我不干。"
"你不干。"老鬼的声音,冷了下来,"你不干,你那五十万,一分拿不回来。你的钱,从哪来的,我也查得到。"
沉默。
录音里,有人在喘气。是陈建明。
然后,录音断了。
——
我放下录音笔。
陈芳在旁边,脸色发白。
"这是什么时候录的?"
"不知道。"她说,"但应该是他出事前几个月。我在他车里找到的,他没跟我说。"
"你什么时候找到的?"
"他走后。"她说,"整理遗物的时候,在他车里找的。"
我看着那个录音笔。
陈建明录下了这段对话,藏在方向盘下面。
他知道自己危险。
他知道老鬼在逼他。
他不想干,也不想认那三十万。但老鬼手里有东西,能把他也拖下水。
所以他录了。
"你哥当时,没报警?"
"没有。"陈芳说,"他不敢。"
"为什么不敢?"
"因为他借给吴海的钱,不是干净的。"她说,"吴海拿去放高利贷,他是从中过了一道手。他要是报警,吴海的事翻出来,他的钱也说不清。"
"所以他录下来,不报警。"
"对。"陈芳说,"他留着这个,是给自己保命用的。万一老鬼真把他拖下水,他就拿这段录音,反咬老鬼一口。"
我重新拿起录音笔,又听了一遍。
这段录音,有几层意思。
第一层:老鬼用陈建明的名义,逼他当走账的人。三年,三成提。
第二层:老鬼知道陈建明的钱不干净(借给吴海放贷),用这个威胁他。
第三层:老鬼说"你的钱流到了一个不该流进去的地方"。什么地方?
第四层:陈建明拒绝了。拒绝了之后几个月,他就出了车祸。
这不是证据。
但这是线索。
老鬼在逼陈建明当走账的人。陈建明拒绝了。然后陈建明死了。
"你怀疑你哥是被老鬼害的?"
陈芳没说话。
"你哥出事之前,跟老鬼见过一面。"我说,"你说过,他回来之后,脸色很难看。"
"对。"她说,"但没有证据。"
"这段录音,是证据吗?"
"不是。"她说,"录音只能证明老鬼逼过我哥,不能证明他出了事。"
我靠在椅背上。
不是证据,是线索。
老鬼想用陈建明当走账的人。陈建明不干。几个月后,陈建明死了。
巧合?
还是灭口?
——
当天下午,我去了郑斌那里。
把录音笔给他听了一遍。
郑斌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"这段录音,能用。"
"怎么用?"
"先确认录音里的声音,是不是老鬼本人。"郑斌说,"做个声纹比对,就能确认。"
"确认了之后呢?"
"确认了,就说明老鬼有威胁陈建明的行为。"郑斌说,"结合陈建明出事的时间线,可以申请重新调查。"
"重新调查?"
"对。"他说,"陈建明的车祸,当时定的意外。但有了这段录音,可以申请复查。复查的结果,可能会推翻原来的结论。"
我看着他。
"你觉得是意外吗?"
郑斌沉默了一会儿。
"不知道。"他说,"但这段录音,加上陈建明出事之前跟老鬼见面,加上他拒绝给老鬼走账,加上他死了——这些凑在一起,不像是巧合。"
"你打算怎么办?"
"我打算申请调档。"郑斌说,"把陈建明车祸的案卷调出来,重新看一遍。"
"需要多久?"
"快的话,一周。"他说,"慢的话,可能要半个月。"
一周。
半个月。
"林野。"郑斌看着我,"这段录音,你打算怎么用?"
"什么意思?"
"我是说,你打算公开,还是留着。"他说,"公开的话,可以给老鬼压力。但也可能打草惊蛇,让他有时间准备。留着的话,可以等更好的时机。但万一老鬼先动手,你就什么都拿不出来了。"
我想了想。
"先留着。"我说,"等你的调查结果出来再说。"
郑斌点头。
"行。但你要小心。老鬼这种人,一旦发现你手里有东西,会比你先动。"
"我知道。"
我出了郑斌的办公室。
街上人来人往,没人知道那个录音笔里,藏着什么。
陈建明用命保下来的东西。
——
晚上,茶楼关门。
我坐在柜台后面,把录音笔又听了一遍。
老鬼的声音,低沉,慢,不紧不慢。
"三年。你给我当三年的人。"
"帮我走账。你的名字干净,走账方便。"
"你的钱流到了一个不该流进去的地方。"
不该流进去的地方。
什么地方?
宏远建材?老鬼的空壳公司?还是别的?
我拿起手机,给陈芳打了个电话。
"你哥借给吴海五十万,吴海拿去放贷。这五十万,最终流到哪了,你知道吗?"
"不知道。"她说,"但我哥生前,跟我说过一件事。"
"什么事?"
"他说,吴海的钱,不是吴海的钱。"她说,"吴海只是个过手的人。钱从他那里转出去,最后进了一个地方,叫什么……"
"叫什么?"
"我不知道。"她说,"但他当时说的时候,脸色很难看。他说那个地方,不是正经生意能进去的。"
不是正经生意能进去的地方。
我挂了电话。
吴海放出去的高利贷钱,最终流到了一个"不该流进去的地方"。那个地方,和老鬼有关系。和陈建明借出去的钱有关系。
老鬼在用吴海洗钱?
用宏远建材做空壳,把高利贷的钱洗白?
然后陈建明被卷进去,借出去的钱"流到了一个不该流进去的地方"——老鬼把他当成了洗钱的工具,他拒绝,然后死了。
不是意外。
是灭口。
——
第二天,供货恢复了。
面包车停在门口,寸头司机下来,搬了两箱烟,一箱酒。
"林老板。"他说,"老鬼说,账清了。"
我没说话,看着他搬货。
他搬完了,点了一根烟,站在门口抽。
"你爷爷的字,写得好。"他指着那块木板说,"提刀作废。老鬼说,当年他见过你爷爷。"
"在哪见的?"
"南城茶楼。"他说,"那时候这茶楼还是老茶楼,你爷爷在门口摆了个摊,写账。你爷爷的字,是县城一绝。"
我没说话。
他抽完了烟,上了车。
"老鬼说,你比你爷爷软。"他摇下车窗,"但软有软的好处。"
车开走了。
我站在门口,看着那块木板。
提刀作废。
爷爷的字,挂了这么多年。
老鬼见过。
——
夜深了。
父亲在后厨,已经睡了。
我坐在柜台后面,把那个录音笔放在桌上。
陈建明用命保下来的东西。
现在,落在我手里。
我该怎么做?
公开?打草惊蛇。
留着?等老鬼先动。
我拿起录音笔,按了一下。
"三年。你给我当三年的人。"
老鬼的声音,在安静的茶楼里回荡。
我按下停止键。
这笔账,还没算完。
——本章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