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3章 归心似箭
书名:玉见昆仑 作者:桃茜茜 本章字数:3008字 发布时间:2026-09-01

南道的头三天,全在山里头。


达吾提给的羊皮图摊开在鞍上,图上没有地名,只有一串记号:一道水,一丛草,一个毡帐的图样,就是一夜的宿头。达吾提说得很清楚:南道没有驿站,天黑之前找不到图上的记号,就只能在露天里过夜。


沈清漪不要露天。


她算过账:露天过夜,人马都歇不透,第二天还得慢走,省下的工夫全赔回去。


第二天晌午,图上头一个“水”记号到了。


是一条雪水化成的河,水不大,可急,河心的石头翻着白浪。张勇先牵马蹚了一趟,回来招呼:“最深没到马肚子。马怕水声,牵紧嚼子,跟我走,别停,停了它就不敢动了。”


阿玉的马走到河心,浪头一打,果然立住了,耳朵背过去,直往后缩。阿玉不拽缰绳,反倒伸手抱住马脖子,贴着它耳朵说了句什么。那马打了个响鼻,竟乖乖跟着前头的马蹚上了岸。


“你跟它说什么了?”上岸后王强拧着裤腿问。


“我说,你再不走,今晚没夜草。”阿玉抖着靴筒里的水,面不改色。


陆琢在旁边问:“马听得懂?”


“听不懂。”阿玉说,“可它听懂得我不怕。”


沈清漪在河边看着,紧绷了几天的嘴角,松了松。


第三天傍晚,连阿玉都看不过去了。


“沈姐姐,天又没黑,马不是铁打的。”阿玉坐在毡帐门口,捧着奶茶,两条腿晃悠,“你这是赶路呢,还是跟马有仇?人家骆驼一天走三十里,你倒好,恨不得一天走六十里。”


“我算过,人歇着,马也得吃草,夜里起霜……”


“你算过。”阿玉翻了个白眼,“你算的是马一天能跑多少,不是马一天能连跑多少天。”


沈清漪一噎。


“大叔说了,南道两个月,不是骑马两个月,是换马、喂马、等人歇过来两个月。”阿玉掰着手指,“照你这个走法,马先垮。马一垮,咱们五个扛着鞍子翻达坂?”


张勇在旁边咳了一声:“阿玉姑娘说得是。真要赶,到了有草有水的地方让马撒开吃一夜,比连夜跑强。马吃胖了,脚力才跟得上。”


沈清漪捏着茶碗,沉默了一会儿。


“那就歇。”她说,“歇足一个时辰。”


“歇足一夜。”阿玉寸步不让。


沈清漪看了她半晌,末了气笑了一下:“歇。”


阿玉这才满意了,凑过来跟她并肩坐着,看河谷里的落日。过了一会儿,她小声说:“沈姐姐,我也急。可急出来的路,不是路。”


沈清漪没说话,把她往自己这边揽了揽。


第五天,见达坂。


两座雪山夹着一道垭口,远远看过去,雪线像一把刀,把青黄的山坡和白皑皑的山顶齐齐切开。路到了雪线底下就没了,只有人马踩出来的一溜脚窝,绕着山梁一折一折地往上盘。


张勇抬头看了半天,勒住马:“都下来。”


没有人问为什么。五个人先后下了马,把缰绳牵在手里,人在前,马在后,一脚一脚往雪线上踩。


坡陡。马掌踩在冻雪上打滑,陆琢的马失了一下蹄,连退两步,王强眼疾手快拽住嚼子,两个人一齐使力,才把马稳住。


“贴着山壁走!”张勇在最前头,声音被风吹得发飘,“脚踩前头的脚窝,别乱下!”


风从垭口灌下来,带着碎雪沫子,打在脸上生疼。人不敢抬头,一抬头,风就把碎雪往眼睛里、鼻子里塞。


沈清漪低着头走,睫毛上结了霜,睁一下眼,冰碴子就硌一下。阿玉跟在她身后,牵着马,一步一步踩得稳稳的,嘴里还在念叨:“不骑马,不骑马,骑马翻山是王八……”


“念叨什么呢?”陆琢在后头问。


“达吾提大叔骂人的话,我学的。”阿玉喘着气,“他说翻达坂骑马的,都是嫌命长的王八。”


沈清漪在前面没忍住,笑了一声,笑完呛了一嘴风,咳得直不起腰。


最陡的一段,人得手脚并用地爬。马也懂事,低着头,打着响鼻,跟在人后面一步一步挪。谁也不敢回头看,身后就是陡坡,雪和碎石子一踩就往下出溜。


翻过垭口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。山那面是一道缓坡,雪地里露出一丛一丛焦黄的草。张勇四下里张望,忽然指着山坳:“有烟。”


雪坡底下,一点豆大的火光。


是牧羊人的毡帐。


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摸下去。毡帐里住的是个上了年纪的牧人,胡子上挂着霜,看见这么一群半夜从达坂上下来的人,一点也不慌,掀着帘子让他们进。帐子里一口锅正咕嘟着,煮的是奶茶和手抓肉。


“翻达坂的?”老人盛了五碗茶,先递给马后的人,“这个日子口翻,不要命啦?”


“家里有事,赶回去。”沈清漪接了茶,道了谢。


老人看了她一眼,没多问。牧人不问客人的来路,只问客人的马饿不饿。听说马还在坡上拴着,老人当即叫儿子去把马牵到背风的栏里,拌上夜草。


陆琢把半块茶砖放在老人手边。老人掂了掂,眼睛亮了,扭头冲帐外喊了一嗓子,他儿媳妇端进来一大盘馕和奶疙瘩,又把锅里的肉全捞了出来。


帐子里暖和。阿玉抱着茶碗,冻僵的手指头一根一根缓过来。老人家的小孙子缩在毯子堆里,瞪着一双黑眼睛盯着阿玉看,准确地说,盯着她怀里露出来的那截青玉戈壁料。


阿玉掏出那块料子,在他眼前晃了晃。


“好看吧?”她说,“这是玉。等你长大了,到和田去,河里头多得是。”


小孩似懂非懂,伸出手指头摸了摸,被凉得一缩手。


老人在旁边听了,插了句话:“你们要去和田?”


“过了大宛,过葱岭。”张勇答。


老人点点头,往灶里添了块牛粪:“今年雪少,这两道达坂还能走。翻过后头那道,两天就下到大宛的地界。再晚个十天半月,大雪一封山,谁也别想过。”


沈清漪捧着茶碗的手一顿。


她在心里把账又算了一遍:再翻一道达坂,下大宛,过葱岭,一刻都耽误不得。封山之前翻不过去,这一冬,人就得跟路一起搁在山北。


“后半夜我守火。”沈清漪说,“你们睡。”


“你守火?”阿玉眯起眼,“清漪姐,你是想后半夜把我们都喊起来赶路吧。”


沈清漪不说话。


“不行。”阿玉把茶碗一放,“说好了歇一夜。马在栏里吃草呢,人半夜走了,马怎么办?把人家的草也带走?”


沈清漪:“哎,就知道瞒不过你。”


陆琢在旁边闷声闷气地补了一句:“我觉得阿玉说得对。”


张勇王强对视一眼,都低头喝茶,假装什么也没听见。


沈清漪看着这一帐子的人,末了把茶碗里的奶茶一饮而尽:“睡。”


后半夜,阿玉是被冻醒的。


毡帐里火压得小,她一摸身边,空的。


沈清漪坐在帐门口,帘子掀开一条缝,望着外头的雪坡。那张信纸摊在她膝上,折痕已经磨得发软,这一路,她每晚睡前都要看一遍。


阿玉裹着毯子挪过去,挨着她坐下。


“沈姐姐。”


“嗯。”


“霍将军信上说,他沿途托了旧部照拂。”阿玉小声说,“边关的人,路上递个话、递个照应,比咱们干着急强。沈伯父在路上,不至于真没人管。”


“我知道。”沈清漪把信纸折好,贴胸收着,“我就是怕他舍不得麻烦人家。他那个人,一辈子不肯开口求人。”


山风从帘子缝里钻进来,吹得火苗晃。


“所以咱们得快。”沈清漪说,“快到他不用开口,人就到了。”


阿玉没接话,把毯子往她肩上拢了拢。两个人坐着,看雪线上面的星星,看了好一会儿。


“星星真亮。”阿玉小声说,“比和田的亮。”


“高处离天近。”沈清漪说,“可离和田远。”


第二天一早,五个人辞别牧人,翻第二道达坂。


这一道比头一道更险,有几段路结着暗冰,人得蹲着身子往下出溜,马牵着都打晃。阿玉死死抓着马缰绳,嘴里的王八经又念了一路。等翻上垭口,风忽然停了。


垭口那边,没有雪了。


青黑色的山梁一路低下去,山脚下是黄绿相间的草甸,草甸尽头铺开一片绿洲,远远的能看见树、看见水、看见星星点点的牛羊。


“大宛。”张勇翻身上马,声音里也透出一点松快,“下了这道坡,就是大宛的地界。”


沈清漪勒住马,站在垭口上。


风从绿洲那头吹上来,带着草和水的气味,不再是雪线以上那种能割开人脸的干冷。她回头望了一眼来路,两座达坂白着顶,立在云里。


从康居出发,到这里已经六天了。


她转过头,望向东方。


“下去。”沈清漪一夹马腹,“天黑之前,下到山脚。”


五骑马顺着雪坡往下走。马蹄踏碎薄冰,溅起一串雪沫子。阿玉在后面喊:“沈姐姐!慢点!下坡比上坡还滑。”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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