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峰刚处理完地铁的事，吴颖这边也忙得没停。她合上电脑，屋里一下子暗了。栗色短发有点乱，她随手往后一拨，几根碎发贴在额头的汗上。外面天黑了，楼下路灯照进来，把桌上的白醋瓶子影子拉得很长。
她盯着门框看了两秒，站起来从抽屉拿了一块干净抹布，打开瓶盖倒了点白醋在布上。擦门框是她的习惯，心里烦了就动手。布在木头上擦，发出“沙沙”的声音。她一圈一圈地擦，边边角角都不放过，直到整个门框亮起来。
手停下来的时候，她也想明白了——不能再用原来的供应商了。
前两天店里来了两条差评。一条说耳夹戴三天就开始掉色，另一条说金属链变黑。她查了订单，发现都是同一家工厂发的货。这家合作才三个月。她打电话过去问，对方说是“正常差别”，态度很冷淡，还反问她是不是拿去泡海水了。她没多说，挂了电话就把这厂拉进了观察名单。
第二天一早，她打开备忘录，新建一个文档，标题写了四个字：“供应商准入清单”。下面列了三条：要有环保材料认证、能接五百件以下的小单、寄样不能超过三天。她又加了一句：不接受中间商，要找源头厂家。
她中午饭都没吃，在三个地方发了找供应商的信息。一个是本地手工艺人用的论坛，一个是江州小微企业采购群，还有一个是文创市集的资源共享组。每条信息都写了清楚的要求，最后加上一句：“我们买的是材料，不是话术。”
三天后，有七家回复。五家寄来的样品摆在桌上，问题很明显。塑料珠太亮，像小孩玩具；金属配件一刮就掉漆，露出灰扑扑的底；还有所谓的“天然石片”，轻飘飘的，一看就是假的。她拍照留证，全部退回，回邮件说：“谢谢，暂时不符合我们的标准。”
剩下两家报价太高。一家非要搭售三百套亚克力花瓣，不打包就不做。她打电话商量，想先做五十套试试，以后量大再给返利。对方立刻拒绝，说他们只做大单，不做小试。她听完直接挂了。
最后一家最特别。包裹是邮局寄的，收件人写的是“致手作人”，寄件人只有信箱号，没有公司名。她拆开以为寄错了。里面是个牛皮纸袋，装着三样东西：一小袋灰褐色的纸珠、一卷旧首饰拆下来的合金零件、一叠皮革边角料。没有说明书，没有价格表，袋子内侧用铅笔写着：“可小试，无套路。”
她查了信箱号，找到登记的手机号，发短信过去：“您好，我是吴颖，收到您寄的样品，想看看原料和制作过程，方便见面吗？”
对方很快回：“明日上午十点，城西青石巷27号，院门口有‘旧物再生工坊’木牌。”
第二天她请假半小时，骑电动车进城。导航到一半没信号，她靠路牌慢慢找。巷子窄，两边房子旧，有些墙上画着“拆”字。她拐了两个弯，终于看到那块木牌，挂在铁皮门上。院子里堆着木头和旧盒子，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正在剪皮革，抬头看她一眼：“你就是吴颖？进来吧。”
女人姓李，说话干脆，动作麻利。她没带吴颖去工厂，就在院子里展示了三种材料怎么做。纸珠是用废纸打浆染色，不用化学剂。合金是从旧首饰手工拆的，要抛光三次。皮革是皮具厂剩下的边角料，用植物方法处理，不会污染。
吴颖戴上手套，亲手检查。纸珠摸着舒服，不凉；合金切口整齐，砂纸蹭了也不掉色；皮革软又有弹性，闻起来没怪味。
她说：“我想先订两百套，用来做新系列。如果质量稳定，以后可以长期合作。但如果有质量问题，我要能退货。”
李师傅看了她一会儿，点头：“行。货不对板，你退回来，运费我出。”
两人签了简单的协议，约定七天交货。吴颖付了三成定金，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院子。阳光照在工作台上，一堆拆开的旧项链闪着光。
一周后，新材料做的“城市记忆”系列上线。新款主打旧物改造，每对耳夹配一张小卡片，写着材料来源：“这颗珠子，来自一本旧书；这条链子，曾是二十年前的婚礼项链。”
第一天销量一般，评论不多，有人说“设计有意思”，没人提质量。她没急，把旧款氧化的铜丝和新款防变色的合金拍了对比图，传到详情页，写了一句：“我们换了更久一点的真心。”
第三天起，评价变了。有顾客说“戴了一周没变色，包装里还有手写卡，挺感动”；有人晒图说“同事问我是不是换了品牌，感觉不一样了”。店铺评分从4.8升到4.9，复购率涨了十二个百分点。
她坐在工作室，看着电脑里的数据。新订单不断进来，库存从红色预警降到黄色。她打开笔记本，写下“供应商评估表V2”，准备以后每换一家厂都要过三关：材料实测、工艺可见、责任可追。
桌上的白醋还没盖，门框亮得能照出人影。她取下耳骨夹放在桌上，揉了揉太阳穴。下一组设计还没开始，她打算做个“季节流转”系列，用节气命名颜色。名字都想好了：清明绿、芒种褐、寒露灰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是微信群“楼下见”的消息。陈峰发了个链接，是创业补贴申报入口，还@她：“看看符不符合条件。”
她看了一眼，回了个“收到”，没多聊。但她把链接存进“政策申报v1”文件夹，标了优先。
窗外夜深了，对面有户人家还亮着灯，窗帘半开，能看到一个人影在动。她喝了口凉茶，翻开素描本，拿起笔。笔尖顿了顿，先画了个耳夹的底座，线条慢慢变成一片叶子。
她吹了下墨迹，让它快点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