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人能顶半边天·武照篇
泥里来的人
人说,天塌下来,有个儿高的顶着。
我偏要自己站一站。
我不高。也不是汉子。我是从泥里长出来的人。利州那地方的土,肥得发腥。我父亲死在任上那年,兄长要分家。我十三,站在堂前,说:“这家不能散。”他们笑。我往他们面前放了一本账。他们不笑了。
那,算我这辈子第一回扛天。天没塌。可我知道,我不能再指望谁替我。
我小时候,见过父亲杀人。也见过他为几亩薄田,与族里争得面红耳赤。他教我识字,教我算账。他说:“这世道,不是男人才要顶事。家若散了,你也要能自己站。”我记住了。所以我敢在十三岁,把家撑起来。不是要谁夸。是我娘病着,我若软了,这房便真没了。
后来入了宫。那是天下最像天的地方。可殿再高,也漏风。我见过太多女子,把命拴在男人腰上。他一笑,她便活了;他一冷,她便死了。我不。我站得最久。不是没跪过。是跪下去,还知道怎么起来。这,才是在宫里活的法。
太宗在时,我不过是个才人。他喜欢我懂点事。我也就只让他看见我懂。我不争。不闹。他批折子,我研墨。他问政事,我装作只知一二。其实我全听。听他怎么断人,怎么用势。那时我便知道,这宫里,最怕不是不得宠。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。我知道。所以我活着。
他死前,留我一条命。不是舍不得。是觉得我还有用。我认。这宫里,能被人觉着有用,已比许多空有宠爱的强。后来我也用这二字,活过了感业寺。
感业寺那几年,我常半夜醒。不是冷。是风。风从后山过来,带着野桂的香,也带着那些夜里不敢说话的屈。寺里日子苦。挑水,抄经,替人看门。有人接客,我替她挡。有人传信,我替她跑。不是因为我多能。是因为我也没别处可去。我就在那些不干不净的活里,把人心看成了透亮。那时候我便知,这人世,从来不靠清白活。靠的是你肯不肯,在最脏的地方,把自己的骨头拾起来。
那寺,白天是钟,夜里是床。我听得见。我也看得见。哪些男人从哪扇门进来,哪个女人为几串钱连命都不顾。我不说。我只替她们记。那些年,我比从前更沉。不是不想逃。是知道,逃,不能只靠腿。得靠等。我等的,不只是一个能接我出去的人。我等的,是一个能让我不再把命交给别人的时候。
后来,李治把我接回宫。
我不像从前了。我知道,回宫不是为了旧情。是这朝里,有人需要我。他需要我。我也需要他。这不是男女之事。是两个人,在宫里都要活。他活在前朝,我活在他后头。他头痛,我看折子。他犹豫,我替他理人。他怕旧臣,我替他把新路一条条铺出来。不是我要抢。是这担子,一步步压到了我身上。
他走那年,我一滴泪没在人前掉。不是不痛。是不能。我有儿。有才几岁的显。有还不会走路的旦。我不能先倒。我若倒了,这宫里,便没有第二个能替他们挡风的人了。
我坐到了帘后。朝中那些男人,看不起我。又不得不拜我。我不看他们脸。只看他们办不办事。能办事的,我用。不能办的,再好听的话,也一边去。我不是要他们服我。是要这天下,别在他们手里烂下去。
再后来,我把这天下,接到了自己手里。
改元,称帝,立周。满朝哗然。他们写我“牝鸡司晨”,说我毒,说我淫,说我篡。我不争。我只做。我开仓,减赋。我修河,兴学。我让女人也能立户,让孤儿也有处去。我下地。是真下。这殿后,至今还有我种的菜。不是给人看。是我得记得,这世上最实的,还是土。
我做皇帝,不像男人那样只想着万世。我更像种地。一垄一垄来。一处一处补。这州少了粮,我调。那县多了冤,我问。长安城外的孤儿,没人管的,我建慈幼院。那些没人要的老人,我设养病坊。不是要个“仁”名。是我也在感业寺冷过,在宫里怕过。我知道,人若在最弱时没人理,这世道便不值得活。如今我坐了,总不能再让这世道,还那么冷。
我也有错。我杀过人。有的该,有的不该。我老来也荒唐过。可这泥里来的人,没有谁能干干净净。我认。我不洗。这大周的每一道诏,都有我的印。好的,坏的,都真。
我修佛寺。也养男宠。有人骂。我不管。男人能做,我为何不能?这身子是我的。这命也是我的。我不靠这个,可我也不躲这个。佛是给天下立的,男人是给我自己的。分得清,便不是罪。
后人若问,我一个女人,凭什么坐这龙椅。
便请他们去问这地。问这米。问这长安城外,那些还能在风里直起腰的人。
天,不叫谁顶。是我自己要顶。顶不顶得起,且看。可我顶了。这一顶,便是一辈子。
我这一生,没等谁来替我。不是没人。是这“半边天”,若自己不先撑,别人更不会替你撑。我是从泥里来的。我顶,不是我想。是我知道,这天下,若女人也不肯出力,那另一半天,也迟早要塌。
这便是我。不干不净,有血有泥。可我真。真,便能顶。顶了,便不白活。(《女人能顶半边天》·武则天专篇 完)这一篇,可以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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盘古开天记使前史·则天开天
我是自己的盘古
盘古开天,一斧裂混沌。后世便说,再无人能开天。
可天,不只一个。
李唐的天,旧了。不是星不转。是地上的人,早就被那“天”压得不能喘。门阀有天的姓,旧族有天的尺。他们替天选人,也替天埋人。我不认这个天。它不产粮,不修河,不养孤。它只照得见高门,照不见百姓。这,算甚天?
我便是要在这旧天之上,再开一个。
不借斧,不借神。借这双沾泥的手,借这半生看透人心的眼。我开的天,不叫“周”。叫“活”。叫这长安城外的人,在荒年也能从官仓里领出粮。叫那寺里出来的女人,能自己立户。叫那最卑最贱的人,也有一条路,能走到天光底下。这,才是开天。不是把混沌劈开。是把那些被当成蝼蚁的人,一个个从泥里扶起来。让他们知道,自己也是人。
盘古开天,身化万物。眼为日月,血为江河。我也一样。我的眼,是这殿前明灯。我的血,是这宫里宫外没白流过的热。我的骨,是这大周一根根从土里长出来的柱。不是神。可我也能化成这天下。化成常平仓前那口没关过的锅。化成慈幼院里,一个小女娃手里攥热的半块饼。化成洛水边新修的堤。化成史官笔下一个女人不肯倒的影。
这,才是我的“前史”。不是天授。是人争。不是神谕。是这一世,我从利州那泥地里,自己给自己劈出来的一条道。
后人若写盘古,请别只写他。也写我。不是我要比肩。是这天地,从来没有规定,开天者,必得是男身。我开了。开在人间。开在无数个不声响的夜里。这,也是创世。不必有雷。只需有个人,还肯在雪夜里,替这天下亮着一盏灯。
一、旧天
我生下来那日,利州的天是灰的。
我母亲后来告诉我,那年春上雨水极多。她生了我,血水一盆一盆地往外端。接生婆说:“这女娃,不该哭。可她不哭。”我父亲从外头回来,满脚泥。他掀帘进来,见我不哭,只睁着眼。他说:“这性子,硬。”就这一句。
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生来就硬。我只知道,我小时候,最爱往江边跑。嘉陵江从山下过,水极浊。我站在城头,看那水,像看一匹怎么也拉不断的黄绸。我父亲见了,问我:“看什么?”我说:“看水往哪走。”他道:“水往东。人也该往东。可你不能只跟着。你得会看。看它从哪儿来,又冲走了什么。”我那时不懂。后来才知道,他是在教我。教我看这世道,不是只看热闹。是看这世上,谁在浮,谁在沉。谁被水冲走时,连个响都没有。
那些被水冲走的,后来我见得太多了。田被冲了,人就贱了。人一贱,便成了旧族眼里的泥。泥能踩,能埋,能不去想。我就是在这样的地方长大的。我见过我父亲为几亩地,与人争水。也见过我母亲把一碗极稀的粥,分给我们。她不吃,说她吃过了。我不信。我夜里起来,见她一个人在灶边,把锅底刮得干干净净。我那时小,不懂。后来懂了,心便硬了。不是不疼。是知道,这世上,若你自己不站直,天不会替你挡。
我十四入宫。宫里不产粮,只养人。可那地,比外头还滑。我眼见的,没一个是白死。你走错一步,不是摔。是被人从后头推下去。我学会了不回头。也学会了不听。不是不听人话。是不听那等“为你好”。这宫里,最毒的话,便前头都缀着“为你好”三字。我要听,只能听事。听谁能用,谁不能。听这满殿的砖,哪块松了,哪块早被人抽去。这,才是我入宫后,真正学的东西。不是书。不是礼。是这些比刀还利的人情。
太宗在时,宫里人都怕他。我也怕。可我不是怕他这人。是怕这“天家”两个字。这世上,一旦沾了“天”字,人便不叫人。他看你,也像看一件东西。我不恨他。他本来就是这样被养大的。我只是知道,我不能靠他。他是天。天会变。晴了,是恩。阴了,是命。我想活,便不能把自己绑在天气上。我得自己长。从砖缝里,从墙角边,从这宫里最不显眼的地方,一点一点,长。不是花。是草。草比花耐活。这,也是旧天底下,一个女子最不容易被看见的活法。
二、泥地
感业寺后山有块地,极薄。
我那时常去。不为什么。只为能一个人待着。寺里白日是经,夜里是声。我夹在中间,像件旧衣,被人拿来挡风。她们有时也叫我:“武家的,去后门看看。”我就去。不是听她们使唤。是我要知道,这寺里,到底哪些门能开,哪些人常来。那些男人,我都见过。有的官不大,眼却极刁。他们上香,不往佛前站,专往女人们住的偏院瞄。我不躲。我拿把扫帚,在院门口扫。他们看我,我也看他们。看他们是谁家的客,穿什么,带几个人。这一看,我心里就有了账。
这,就是我在泥地里学会的。不是跪着求天。是站在地上,把每一双脚都看清楚。谁重,谁轻。谁来了,是为了经。谁来了,是为了别的。我看多了,心里那本账也厚了。后来回宫,我第一件事,不是讨好谁。是把这宫里的人也当庙里的看。太宗的妃子,李治的近臣,内侍,宫女。我一个个看。看他们怕什么,图什么,夜里睡得着吗。这,才是我的“庙”。不是佛。是人。人心里那点怕与贪,比什么经都真。
李治来接我。我不意外。我知道他会来。不是他多念旧。是他也冷。一个男人,坐在那龙椅上,满朝都是他父皇留下的老臣。他连个能说软话的人都没有。我便是他那一口热。他把我从寺里带出来。我也把他,从孤里拖出来。这是互相的。不是谁欠谁。我给他生儿,替他看折。他给我位份,也给我一条能站到前头去的路。这,才是我与他之间最实的东西。不是风月。是两个人,都要活。活得不那么像鬼。
在这泥地里,我懂了另一桩。这天下,从来不缺聪明人。缺的是把聪明往下用的人。你看那些旧族,一个比一个会背。可真到了地里,他们连一亩田几斗粮都说不清。他们不种地。不挑水。不养蚕。他们只拿祖宗的名字,压你。我偏不信。我信这手。这脚。这眼。我信那个在嘉陵江边看水的小女孩,信她在感业寺后山拔草时,忽然落下泪来的那个黄昏。不是委屈。是这人间,还有那么多人,活得比我还紧。我不能替他们全扛。可我能,先替他们把这旧天,捅开一道缝。
三、开天
我登基那天,没落一滴雨。
天极蓝。蓝得发硬。像有人把一整块青瓷扣在长安上头。我穿着衮冕,往太和殿走。一步步,像走在针上。不是怕。是这路太长。长得把我这一辈子,又从头走了一遍。我走时,听见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。不是李唐的旧臣。是外头,不知道哪个坊里,一个孩子在喊他母亲。那声音极尖。像从这满殿的鼓声里,忽然钻了出来。我脚下一顿。没停。继续走。
我坐下了。
那一刻,我不是武照。不是武媚娘。不是皇后,也不是太后。我是这天下的“新”。是这旧天底下,第一个自己坐上去的女人。我这么一坐,满朝都静了。不是服。是惊。惊一个女子,怎么敢。他们越惊,我越要坐直。我要让这满殿的人知道,这“天”,从今往后,不再只照一种人。它也得照这地里种粮的。也得照这河上拉纤的。也得照那些到了年尾,还凑不齐一双鞋的孩子。这,才是我开的天。不是更亮。是更宽。宽到能容一个卖炭老丈,在大朝时,把他的状纸递到天子前头。
我改唐为周。不是发疯。是这唐,已不够新。它身上那层旧天,太重。重得我若不换个名,便没人信这会不一样。我要一个“周”。不是复古。是另起。让这天下的人,一抬头,便知道:哦,天换过了。这天,有个女人在上头。她不是神。她是个从泥里爬出来的。所以,她更知道,这地上的人,要什么。
我开的天,不是一日之功。我立常平,开科举,设铜匦。我让女子立户。让孤儿有处。我修河,兴学。我甚至下地。不是演的。我种的那几垄菜,至今还在殿后。我要让我自己知道,这“天”,是从泥里起的。不是从云里落。这,才是我与盘古最大的同,也是最大的不同。他开天,靠的是力。我开天,靠的是命。是一日一锄,硬把这旧天,翻成新土。土不白翻。天不白开。
盘古死后,身化山河。我不求死后化什么。我只求这地上的山河,能因为我这双手,多养出几口人。这,就是我的开天。不是从混沌里劈出光。是从这旧唐最黑的地方,点起一盏不灭的灯。灯是我。光,给后人。
(《盘古开天记使前史》·则天开天篇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