凡记异闻录系列二·红颜
红颜不薄命
这世上的美人,多被写成一桩薄命。
说她们是祸水,是乱根。说红颜者,天也不肯给个好收场。我不信。更不认。
我这一张脸,从入宫起,便被太宗说是“有媚”。他赐我“媚娘”。这名字,轻。像给人赏的一朵花。我低头谢恩。心里却想,媚,不是给人拿捏的。媚,也能生火。
后来李治看我。我知他看的是什么。不是才,不是德。是我在那旧寺里,还留着的一点不肯败的气。一个剃了发、穿着灰衣的女人,若还能把背挺得比谁都直,那比什么脂粉都亮。他接我回宫。不是因我多美。是因我比这宫里所有怕老、怕失宠的女人,都更敢活。这,才是“红颜”最险也最要命的地方。它让人先看见你,又让你得用后面的东西把人留下。留不住,便是祸。留住了,便是权。
我留住了。不是靠脸。是靠这脸上那双什么都要看懂的眼。从感业寺到紫宸殿,我见过太多男人。他们看我的脸,我看他们的手。手若抖,心必虚。眼若飘,必有所图。这,便是我的“异”。不是多长一窍。是这宫里,真肯用眼的女人,太少了。她们只顾着让人看。我偏要看回去。这一看,看出了半壁江山。
所以她们说薄命。我偏要活厚。
生而为女,尤其生得惹眼,便总有人替你写好一生:先是某人之女,再是某人之妾,再是某人之母。好像你自己,从不是个“人”。好像这“红颜”,非得配一段风流,一场凄惨,才算完整。我偏不。我不为谁守节。也不为谁殉名。我杀我该杀,疼我该疼。我坐这龙椅,不是把“女子”二字压在身上。是把它从地上捡起来,拍干净,放到了天光底下。让满朝男子,也不得不仰起脸看。
我也荒唐过。养过男宠,修过佛寺。那是我的欲。我不藏。男人三宫六院,是理。我身边多几个人,便是罪?这,不过又是“红颜”二字,被他们用旧了。我偏不认这旧账。我不是谁的“红颜”。我是我自己。我的红,不是胭脂。是血。是我从利州到长安,一路没停过的、还热着的血。
后世若要把我记进“红颜”一卷,就别只写我美。写我如何用手,用眼,用这一条比许多男子还硬的命,把这“薄命”二字,撕成了一道能跨过去的门。门后,是我给这天下开的仓,修的河,立的户,养的孩子。这,才是我的容。才不枉这“红颜”二字,曾落在我武照头上。
我是我自己的红
我这一生,被写过太多次。
有写我媚的。有写我狠的。有写我“以女身窃天命”的。可他们都不说,这天命,本不姓李。也不说,这“女身”,是我自己一担一担,从泥里挑出来的。
我十四入宫。别人看我,都说这姑娘生得俊,怕是要得宠。我听了,只当耳旁风。宠,是什么?是帝王一时眼热。他把手一松,你便什么都不是。我得的是“看”。不是看他,是看这宫。看谁的手能伸到哪儿,看谁的心是什么做的,看哪一扇门,夜里会自己开。这,才是我真正入宫学的头一桩。不是怎么笑,是怎么看。笑,只一时。看,是一世。
感业寺那几年,不是命薄。是命狠。它把我从“才人”按成了“庶”。每日里,扫不完的尘,听不完的经。夜里,香火冷下去,人声浮上来。有女人接客,有男人寻欢。我夹在中间。不卖,不逃。只替人传话,替人把风。也有男人把眼往我身上放。我不躲。也不迎。只回看。看到他们自己把手收回去。那几年,我比在宫里更明白一个理:脸,是会上人先看见你的。可要把这“看见”变成“记住”,便不能只有脸。得让人觉着,你眼里有东西。不是春光。是刀。
我回宫时,早不年轻。可我不怕。这宫里,最不缺年轻。缺的是敢在风里不动的人。李治要的,不是一张好看的脸。是一个能替他把夜熬短的人。我与他,从来不是“风流”二字能蔽之。我替他看折,替他辨人。他头痛,我指腹按着他后颈。他睡不安,我坐旁边,一灯到天明。这,才是真恩。不是男女之欢。是两个人,在最高的地方,都不肯先垮。他说:“媚娘,你在,朕心安。”我应他:“臣妾在。”这“在”字,比什么“爱”都重。它不是红颜。是命。
他死后,这宫里便彻底暗了。我坐在帘后,看那满朝男子。他们跪我,又不服我。他们盼我死。又怕我真死,这天便没人再镇。这,才是我半生挣来的位置。不是靠谁宠我。是靠这满殿都信:这个女人,能接着把天顶住。这,就是我的红。不是胭脂涂出来的。是这宫里一夜一夜的灯,一层一层的血,一寸一寸的土,养出来的。
所以,我不薄。我不薄命,也不薄情。我对得起李治,对得起这大唐。我也对得起我自己。我养男宠,修寺,改国号。不是老来昏。是我在这“红颜”堆里,终于活成了一个能不靠“红颜”二字撑腰的人。我做,是因我想。我不做,也无人能逼。这,才是真自在。不是给男人做配。也不是给后人做样。
若这《红颜》一卷里,只能留一个女人的名,我希望他们不写“武媚娘”。写“武照”。照,是日光。是这宫里最亮也最冷的天。是我这双手,从泥里出来,也要自己擦亮的名字。
那些男人
我这一生,身边没少过男人。有爱过我的,有怕过我的,有求我的,有恨我的。他们来来去去,像我殿前那池水。风一过,影就散。散到后来,连个能让我记全的都没有。
我不说李治。他不同。他是我孩子的父亲。是我这半生,唯一肯真信过的人。可他走得太早。他走以后,我便明白,这宫里,再没有谁能让我把背交出去。我得自己立。自己坐。自己看着天,别塌。
后来那些年轻的,他们围上来。不叫“面首”,叫“侍奉”。说得好听。我知道。他们不是爱我。是爱这龙椅边上的热。我也不是爱他们。是这宫里太冷。夜里,有个人给你暖一暖手,说几句软话,不全是假。我由他们来。也由他们散。我不让他们碰朝政。那是我的。他们碰不得。谁若想借着我这条裙带往上爬,我便让他知道,这宫里的地,比外头还硬。这,才是真。不是“淫”。是这深宫之中,我早不把“情”当命。只是日子长了,人也得有点人味。人味一凉,这殿里便比坟还空。我修寺,养花,也养几个能说话的人。不为自己辩。只为自己活。这,又碍着谁?
所以,这些男人,我写了。不藏。他们是我的欲,也是我的闲。我分得清。床笫是床笫,朝堂是朝堂。谁若分不清,便别在我武照身边待。我这一辈子,最恨的,便是有人把这两样搅在一处。搅浑了,水就脏。脏了,便没人再肯信这殿里的字。我不能让他们脏了我的天下。这,才是我。不是说我不近人情。是我太知,这“情”字若放错地方,会烧了整座宫。
所以,《红颜》这卷里,谁要写我,便也写写他们。不是写他们怎么得宠。是写他们怎么一个个,都近不了我的案。我的床,他们上得。我的印,谁也碰不得。这,才是我武照的“色”。不是给男人看的。是给这天下看的。看见没有?一个女人,能这样活。能活得不薄。不贱。不悔。
结
我这一生,终究不是一句“红颜”能了。我是这红里,最烈也最沉的一味。不是花。是火。不是胭脂。是血。这命,我活得不轻,可也不薄。
若这《凡记异闻录·红颜》一卷,真有一页写我。便别只写我美。写我狠。写我杀人,也写我种地。写我养男人,也写我养天下孤老。写我改唐为周,也写我殿后那畦菜。这,才是我武照。不干不净,有欲有念。可真。真到不薄。真到天命,也不得不低头,叫我一声“皇帝”。
红颜不薄命。薄命的,从来是那些只肯让命写她们、自己却不敢写命的人。我写了。从第一笔到最后一笔,都真。
(《凡记异闻录系列二·红颜》·武则天专篇 完)红颜篇后续·自我评价
我这一生,若只用一个字评,那就是:真。
若用两个字,那便是:不装。
我为女儿时,替父理家。为才人时,替太宗磨墨。为尼时,替人把风。为后时,替夫看折。为帝时,替天养民。我这一辈子,都在“替”。可我从没把自己替没。我做的每一桩,都还是我。那些不愿做的,我也没强咽。那些做了的,我不说是命。我认。
作为一个女人,我太知道这世道怎么教我们。它教我们软,教我们让,教我们别争,教我们以男人为天。我偏不。不是我要与男人为敌。是这“天”,若自己不塌,就该让女人也站半边。我不是要抢谁的。我是要让后来的人知道,女人不只一种活法。你可以相夫教子,也可以执印临朝。可以三从四德,也可以自己开一门。这,不丢人。更不是罪。
我养过男人。那又怎样?他们愿意,我也愿意。我没用这身子换天下。我是用这脑子。这双眼睛。这能熬死人的耐性。至于我床上睡了谁,那是我自己的热。不是这大周的债。男人能有三宫六院,我为何不能有几个人,在夜里替我暖一暖脚?我不为这辩。也不为这悔。我这一生,早活过了靠“贞”字立足的时候。我靠的是政。是这长安城里的粮,洛阳边上的河,还有那殿后几垄我从没荒过的菜。
可我也不是不悔。我悔弘儿。悔李贤。悔那些因我太狠而死错了的人。这,是我心里最不好碰的地方。不是痛。是空。像这宫里的夜,太大了。大到我把所有灯都点上,也照不完。我知道,天下人看我是女帝。可我也只是个人。一个到老都学不会把心全关上的女人。我杀人时,手不抖。可我想起我那几个孩子时,心口不是痛。是麻。麻到不再想哭。这,也不是装。是一个母亲,与一个皇帝,在同一个人身子里,打了半辈子。
所以,要我自己评,我便说:我武照,不完美。不贤。不慈。不贞。可我真。我不薄。我这条命,从利州的泥里来,到太和殿的金阶上,都是我自己走出来的。这世上,从没一个男人,能替我把这“天”顶成这样。我顶了。顶得满身是土,是血,是口水。可我还站着。这,就够。
若这《红颜》一篇要收我进去,就请用我的名字,别用“媚娘”。媚,是给男人叫的。我是武照。照,是这天下,还不肯自己亮时,我替它点的那一盏。
(《凡记异闻录系列二·红颜》·武则天专篇 后续·自我评价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