曲崽趴在水洼边上,银紫色的壳甲在地母之泉的微光里泛着细碎的光。
它的大魔王和二魔王已经睡熟了,挤在蓁蓁的窝边,暗紫色的壳甲贴在一起,呼吸匀长,身上的爪痕已经收了口子,新肉正在底下慢慢长出来。
曲崽看了一会儿,把脑袋搁在爪子上,闭着眼睛,但没睡着。
它在想。
想得很深。
想得整只龟都不太安稳,尾巴尖在水洼边缘扫一下,停住,又扫一下,又停住。
“保镖。”曲崽的声音闷闷的,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小落坐在洞口内侧,刀放在膝盖上,手指搭在刀柄上没有动:“嗯。”
曲崽说:“明天开个会吧。”
小落说:“什么会。”
曲崽说:“防空的会。天上那块漏了。团团巡查地盘就是为了安全拉满,结果漏算了天上飞的。”
小落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之前没想到。”
曲崽说:“嗯。之前没想到。咱们在密林边缘,低矮树木为主,鸟类异兽不会选择这种地方筑巢,都是在很深的高大树木那边。所以我在墟里几乎没见过大型飞鸟,就以为这里只有纺织鸟这样的小型鸟。”
它的尾巴在水洼边缘扫了一下:“我错了。”
小落说:“嗯。错了。”
曲崽说:“明天开会。”
小落说:“好。”
第二天天亮的时候,众人围在火堆旁边。
火堆里的柴还燃着,火苗把洞壁上的阴影推远又拉近。
蓁蓁趴在窝边,五只小龟崽缩在她身后,三魔王还在睡,两只浅褐色小龟崽半睁着眼睛,脑袋一点一点的。
曲崽蹲在火堆前面,银紫色的壳甲在火光里泛着暖光,声音比平时沉了一点:“昨天的事大家都看到了。天上漏了。要不是凝霜追得快,老大老二回不来。”
大魔王窝在蓁蓁身下,闭着眼睛不知道听没听见。
曲崽说:“五个崽子不会愿意坐牢一样被关在洞里,我们也不想它们被关在崖壁洞里。越快成长才是对它们最好的保护。可天上那块怎么补,你们有没有章程。”
众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蓁蓁先开口了:“咱们在地面跑习惯了,天上确实没想过。”
雪儿的尾巴卷在身侧:“我跑得快,但不会飞。天上我管不了。”
云琅靠在岩壁上,歪刀横在膝盖上:“鸟类异兽在密林深处筑巢,飞出来捕猎的时候才到咱们这片上空。它们不在这里住,咱们堵不住。”
巨鼠蹲在洞口外侧,暗褐色的瞳孔看着众人:“我能窜上树。但窜上去也打不过飞着的。”
雪儿说:“那怎么办。总不能让孩子们再也不出去。”
蓁蓁说:“不出去更危险。不练怎么长大。”
曲崽的尾巴在水洼边缘扫了一下:“玛格鸡哒。天一亮老子就抓幼鸟去!”
众人一愣。
小落说:“小少爷,你临时养大鸟也来不及啊。”
曲崽一偏头:“谁要小鸟维护天上地盘了?”
它撇了一眼母纺织鸟。
母纺织鸟蹲在洞壁的岩缝里,正在给幼鸟梳羽毛,被曲崽这一眼看得浑身一抖,翅膀缩了一下。
众人秒懂。
蓁蓁的尾巴在窝沿上扫了一下,声音里带着一种“原来如此”的恍然:“挟天子以令诸侯。”
雪儿咧了一下嘴角:“抓幼鸟,逼大鸟干活。”
云琅摇头:“够损。”
巨鼠说:“够狠。”
小落没有说话,但他把刀从膝盖上拿起来,刀身在火光里晃了一下,又放下了。
他的嘴角没有动,但眼尾弯了一点,是那种“我其实有点喜欢这个主意”的眼神。
曲崽说:“天亮就动手。”
天刚蒙蒙亮的时候,曲崽就醒了。
它从小落给它垫的干草堆上爬起来,抖了抖壳甲上沾的碎屑,走到洞口内侧蹲着,看着外面那片正在从墨蓝变成灰白的天空,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。
小落已经醒了,正在火堆旁边把一块烤好的肉切成薄片。
他把肉片放在一片干净的阔叶上,推到曲崽面前:“先吃了再走。抓幼鸟避免不了要打起来的,空着肚子不行。”
曲崽低头看着那片肉,没急着吃。
它眼珠子滴溜溜一转,忽然转头看向岩缝里的母纺织鸟:“小黄,你没被我逮来之前,早上都在做什么?”
母纺织鸟抬起头,声音带着一种被突然点名的小心翼翼:“回小少爷,天一亮就出去觅食,喂养雏鸟……”
曲崽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,得意地转头看了小落一眼:“保镖,现在去,正好是大鸟觅食期间。一般巢穴只有小幼鸟,很好下手。再晚点就不一定了。”
小落沉默了一瞬。
他看着曲崽,嘴角终于没压住,弯了一下:“小少爷越来越阴险了。”
曲崽说:“你夸我。”
小落说:“嗯。夸你。”
曲崽说:“那快吃。吃了出发。”
众人浩浩荡荡地出发了。
天光从灰白变成浅白,再从浅白变成一层淡金色的时候,队伍已经进了密林深处。
巨鼠和雪儿在前面探路,小落和云琅分散在两侧,蓁蓁和曲崽走在中央。
凝霜趴在石板上升到半空中,雪白色的壳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光,它低头看着下方的树冠,冷白色的瞳孔扫过每一处可疑的枝桠。
“凝霜隐匿身形,板子随它一起无影迹。”曲崽的声音从下方传上来,压得很低。
凝霜的壳甲开始变淡了,从雪白色变成半透明,从半透明变成几乎看不见的轮廓,石板也随着它一起从暗灰色变成透明的虚影,最后连风从那个方向经过的时候都被驯服了,没有带起一丝多余的声响。
它从树冠上方贴着枝叶滑行,冷白色的瞳孔扫过每一处粗壮的枝桠分叉。
雪儿在林间窜上窜下,爪尖扣着树皮悬在半空中,尾巴垂下来扫了一圈,摇了摇头:“没有。”
巨鼠走在前面,暗褐色的瞳孔扫着地面。
它忽然停住了,低头看着脚边一小片碎石和落叶混在一起的地面。
它的尾巴尖在地面上轻轻拨了一下,露出底下几粒灰白色的碎屑——干燥的,硬邦邦的,边缘卷曲着。
巨鼠说:“有鸟粪。附近肯定有巢。”
众人的脚步更轻了,加倍安静、加倍缓慢地在密林中搜寻。
雪儿又窜上了一棵树,爪尖扣着树皮悬在半空中,尾巴绷直,扫了一圈,她的尾巴尖猛地绷直了——在距离她大约二十丈的树冠深处,有一团暗灰色的、像被层层叠叠的枯枝编成的巨大鸟巢,卡在高高的枝桠分叉处,比雪儿见过的任何一个鸟巢都大。
雪儿压低了声音:“找到了。”
众人往那个方向靠拢。
凝霜在树冠上方贴着枝叶滑行,隐去的身形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极淡的气流轨迹,它围着鸟巢转了一圈,然后悬停在鸟巢边缘——透过枯枝编织的缝隙,它看见了里面,六只灰扑扑的雏鸟挤成一团,脑袋缩在翅膀底下,正在睡觉。
凝霜没有动,它在等。
曲崽的声音从下方传上来,压得极低:“凝霜,怎么样。”
凝霜没有回答。
它的尾巴尖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一个手势,又像只是风。
石板开始往回撤了——速度很慢,慢得像一片被风推着走的枯叶,无声无息地贴着树冠往回滑。
然后曲崽听见了凝霜的声音。
不是从高处传下来的,是从侧面——从那个它正在回撤的方向——传过来的,带着风带来的残缺音节,又短又急:“快逃!!!”
曲崽愣了一下。
蓁蓁的尾巴绷直了。
雪儿的耳朵贴平了。
小落的手指已经握住了刀柄。
云琅的歪刀从肩上滑下来了。
巨鼠的爪尖扣进了碎石地面。
然后所有人都反应过来了——凝霜是五阶,它隐匿了身形去探查,能让它喊出“快逃”的,那绝不是一两只大鸟。
曲崽还没来得及问“怎么了”,众人已经听见了声音——翅膀拍打的声音从密林深处涌出来,像一层被突然掀开的布,由远及近,由轻及重,成千上万的羽翼同时扇动空气的声音汇成一股沉闷的轰鸣,贴着树冠压过来。
曲崽尖利地喊了一声:“跑!!!”
没人需要第二声。
雪儿第一个窜了出去,灰白色的身影在灌木丛之间一闪就是好几丈远。
巨鼠跟在后面,暗灰色的皮毛在树影里拖出一道暗沉的弧线。
小落一把捞起曲崽往肩上一甩,曲崽的爪尖扣进小落的肩甲边缘,暗金色的瞳孔死死盯着前方。
云琅断后,蓁蓁在侧面,凝霜的石板已经从隐去的身形里浮出来了,速度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,贴着小落头顶的高度飞速掠过。
“往崖壁跑!回洞里!”曲崽的声音在小落肩头炸开。
没有人说话,所有人都在跑。
雪儿的耳朵竖着,她能听见身后的动静——那些巨鸟追来了,翅膀拍打的声音越来越近,近到她能听见每一只翅膀扇动时带起的风声在树冠之间撞出回响。
它们不敢下来。密林的低矮树木让它们不敢俯冲,分分钟折翼。
但它们在上空跟着,一大群暗灰色的身影在树冠缝隙间时隐时现,像一片正在移动的云。
雪儿边跑边抬头看了一眼。
那群巨鸟密密麻麻地覆盖在树冠上方,翅膀张开的时候遮住了天光,让整片林子暗了一个色阶。
雪儿忽然恨声说了一句:“哟,这会子知道愤恨了,昨天老娘边哭边嚎叫,你们不一样没搭理!嘻嘻……”
没人接话,因为所有人都在跑。
雪儿说完自己就闭嘴了,四只白色的爪尖扣进地面又拔出来又扣进去,速度又快了一截。
崖壁洞口出现在前方了。
凝霜在众人头顶飞速掠过,石板的边缘泛着暗光,它故意飞一下快,停一下,像在遛着那群巨鸟跑。
巨鸟群被它带得偏离了方向,有几只差点撞上树冠,慌乱中扑棱着翅膀往上升了升。
凝霜把鸟群引到了崖壁洞口正上方,石板猛地加速,贴着洞口边缘擦过去,带着凝霜钻进了洞里。
巨鸟们收拢翅膀俯冲下来,想在洞口边缘落地——但它们的翼展三米多,这小小的洞口只够云琅和小落弯腰猫进来的宽度,它们进不来。
几只巨鸟扑棱着翅膀停在洞口边缘的碎石坡上,脑袋往里探,被洞口内侧的暗光挡住了视线,发出一连串尖锐的嘶鸣。
曲崽趴在小落肩上喘着粗气,暗金色的瞳孔扫了一圈——雪儿蹲在洞口内侧喘着气,巨鼠蹲在她旁边尾巴绷直,蓁蓁趴在小落脚边爪子还在发抖,云琅靠在内壁上歪刀横在膝盖上,凝霜趴在石板边缘冷白色的瞳孔看着洞口外面那群还在嘶鸣的巨鸟。
曲崽说:“凝霜,你刚才到底看见了什么。喊得那么急。”
凝霜的声音从石板边缘传下来,不大,但很平:“我发现了六七个鸟巢,在巨大树冠之间,挨得近。”
曲崽说:“然后呢。”
凝霜说:“然后我把那些鸟巢里的雏鸟都端了。”
曲崽愣了一下:“都端了?”
凝霜的尾巴尖在石板边缘轻轻扫了一下:“你让我去探。我探到了。顺手就端了。”
曲崽说:“多少只。”
凝霜说:“三十多只。”
石板动了。
它从洞口内侧的暗处滑出来,悬在众人面前,石板表面托着一堆灰扑扑的、毛茸茸的、挤成一团的雏鸟。
三十多只。
灰褐色的,细碎的绒毛还贴在皮肤上,一双双暗灰色的小眼睛警惕地盯着众人,它们的喙微微张着,发出细碎的、像风哨一样的“叽叽”声,三十多只同时挤在一起,看起来像一大团正在蠕动的灰褐色绒球。
曲崽彻底懵了:“凝霜……你……你这是……给它们绝户了?!”
蓁蓁的尾巴在窝沿上扫了一下,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讶:“你全端了?!”
雪儿凑过来,脑袋探到石板边缘:“三十多只……我滴个娘嘞……”
云琅蹲在旁边:“六七个巢,一只没留。”
巨鼠说:“全窝端。”
凝霜趴在石板边缘,雪白色的壳甲在晨光里泛着暗淡的冷光,尾巴尖还在轻轻扫着,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、狡黠的笑意:“嘿。给它们点小小的震撼。”
曲崽蹲在石板前面,看着那三十多只挤成一团的雏鸟,看了很久,然后开口了:“……干得漂亮。”
洞口外面那群巨鸟还在嘶鸣。
它们进不来,但也不肯走,蹲在碎石坡上,翅膀半张着,脑袋往洞口方向探着,发出持续不断的、又尖又哑的哀鸣。
曲崽蹲在洞口内侧,听着外面的嘶鸣,又回头看了看石板上的三十多只雏鸟。
然后它说:“巨鼠,抓一只,出去谈判。”
巨鼠走过来,爪尖轻轻伸进雏鸟堆里,拎起一只灰扑扑的雏鸟,托在掌心里。
雏鸟被拎起来的时候缩成一团,浑身都在抖,发出细碎的“叽叽”声。
巨鼠举着那只雏鸟走出洞口,停在洞口边缘的碎石坡上。
外面的巨鸟们看见雏鸟的那一瞬间,嘶鸣声骤然变大了,尖利得像一把被反复磨过的刀。
两只体型最大的巨鸟从鸟群中冲出来,开始俯冲——暗灰色的翅膀收拢,身体像一道被射出去的箭,朝着巨鼠的方向直坠而下。
巨鼠没有动。
它蹲在原地,暗褐色的瞳孔盯着那两只正在俯冲的巨鸟,爪尖托着雏鸟,然后在两只巨鸟逼近到不到三丈距离的时候,它微微收了一下爪尖——雏鸟被轻轻捏了一下,肺里的空气被挤出来,发出一声短促的“嗝”。
两只巨鸟在半空中猛地急转,翅膀张开重新拉起,掠过洞口上方的岩壁,然后绕了一圈又飞回来了,落在洞口外侧的碎石坡上,没有再俯冲,只是站在那里,暗灰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巨鼠爪心里的雏鸟,翅膀微微张着,像两颗被定在原地的灰色石块。
曲崽从洞口内侧爬出来了。
它蹲在巨鼠旁边,银紫色的壳甲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,仰头看着那两只巨鸟,又看了看碎石坡上蹲着的其他巨鸟。
它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:“你们听得懂我在说什么,对吧。”
没有鸟回答,但它们的翅膀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一个微弱的确认。
曲崽说:“你们的崽在我这儿。三十多只,都在。好好的,没受伤。我抓它们不是为了杀它们。”
它停了一下,尾巴在碎石地面上扫了一下:“你们在天上飞,找不到吃的。低阶的藏在洞穴和密林里,高阶的打不过。你们的雏鸟成活率很低,对吧。”
一只巨鸟的翅膀垂了一下,像是默认。
曲崽又说:“你们在树冠上搭窝,日晒风吹雨淋,雏鸟活下来全靠运气。”
它抬头看了看崖壁上方那片平整的岩壁:“我在崖壁上面给你们挖巢穴——悬崖峭壁上的洞,风雨打不进来,天敌爬不上去。你们自己挖不了,我来挖。你们负责天上——看到任何从空中靠近这片地盘的东西,拦住它,或者报信。我有吃的,我在地面打猎,能分你们一份。”
它又停了一下,然后补了一句:“你们崽活着长大,比什么都强。你们自己也能住进悬崖峭壁的窝里,不用再日晒风吹雨淋。”
碎石坡上沉默了很久。
只有风从树冠上方滑下来,吹动那些垂在洞口边缘的藤蔓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一只巨鸟把头转过去了。
它看着蹲在碎石坡上的另一只巨鸟,两只鸟对视了一会儿。
然后第一只巨鸟把脑袋转回来了,它蹲下来,翅膀收拢,暗灰色的眼睛看着曲崽,没有再嘶鸣。
曲崽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,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轻快:“成了。”
巨鼠把爪心里的雏鸟轻轻放回地面上,雏鸟抖了抖翅膀,缩成一团,没有再叫。
接下来的几天,曲崽带着众人在崖壁上方挖巢穴。
岩壁不算太硬,但位置得挑好——要能遮风挡雨,要避开正午最烈的太阳,要足够宽敞让巨鸟们能蹲下来休息。
小落用碎石和藤蔓在岩壁缝隙间搭出几个浅浅的平台,蓁蓁和曲崽用爪尖把平台边缘修整得平滑一些,雪儿和巨鼠把附近的枯枝和干草衔上来铺在里面。
巨鸟们蹲在崖壁旁边的矮松枝上看着,有一只巨鸟叼了一根粗长的枯枝放在平台边缘,像是一个无声的回应。
曲崽把枯枝推进巢穴里,说了一句:“谢谢。”
那只巨鸟歪了一下脑袋,没有叫,也没有走。
第五天的时候,巢穴搭好了。
五个浅台卡在崖壁上方,被枯枝和藤蔓固定住,干草铺了一层,边缘用碎石压住,不被风吹跑。
曲崽蹲在洞口外侧仰头看着那几个新巢穴,尾巴在地面上轻轻扫了一下。
凝霜趴在石板边缘,雪白色的壳甲在晨光里泛着暗白色的光,也仰头看着。
母纺织鸟从洞口飞出来,落在矮枝上,看着新巢穴里的巨鸟雏鸟们挤成一团的样子,歪了歪脑袋,低头啄了啄自己翅膀上的羽毛。
蓁蓁趴在洞口内侧,五只小龟崽挤在她身后,大魔王探出脑袋看着洞口外面那几只正在崖壁上方蹲着的巨鸟,声音细声细气的:“爹,它们以后就住上面了?”
曲崽说:“嗯。住上面。”
大魔王说:“那它们会保护我们吗?”
曲崽说:“会的。”
大魔王说:“为什么。”
曲崽说:“因为我们保护了它们的崽。还帮它们挖了窝。”
大魔王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,然后把脑袋缩回蓁蓁的壳甲底下了。
曲崽趴进水洼里,把脑袋搁在爪子上,暗金色的瞳孔半闭着。
洞口外面,天光从灰白变成暖色,又从暖色变成浅金,最后变成一层沉沉的金红色。
矮松枝上的巨鸟蹲在巢穴边缘,翅膀收着,暗灰色的眼睛看着崖壁下方的密林,像一座被放在高处的灰色石碑,正在安静地守着整片地盘。
曲崽的尾巴在水洼边缘扫了一下,然后不动了。
它闭着眼睛,很快就睡着了。
巨鸟们入住崖壁上方巢穴之后,最先改变的是洞口外面的清晨。
天亮之前,那些巨鸟就会从巢穴边缘站起来,抖开翅膀在晨光里晒一下,然后一只接一只地飞出去,在崖壁上方盘旋一圈,贴着密林树冠滑行一圈,又飞回来,落在矮松枝上,像在确认地盘还是安全的。
曲崽每天醒的时候都能听见翅膀扇动的风声从洞口外面传进来,混在晨光里,不吵,很稳。
母纺织鸟是第一个和巨鸟雏鸟产生互动的。
那天早上曲崽趴在洞口内侧晒太阳,看见母纺织鸟叼着一只小虫从洞口飞出去,落在崖壁上方的巢穴边缘,歪着脑袋看了巨鸟雏鸟们一会儿,然后把小虫放在巢穴边缘的干草上,啄碎,推给最近的那只雏鸟。
雏鸟张嘴吃了。
母纺织鸟又啄碎了一只,推给另一只。
它喂了三只,把剩下的雏鸟逐只喂了一遍,然后站在巢穴边缘抖了抖翅膀,低头啄了啄自己的胸羽,飞回洞口里面自己窝里去了。
蓁蓁趴在窝边看着,尾巴在窝沿上扫了一下,开口说:“纺织鸟在帮它们喂崽。”
曲崽说:“都是鸟。”
蓁蓁说:“品种不一样。”
曲崽说:“反正都是鸟。”
蓁蓁没有再说话了,但她的尾巴还在扫。
第二天晚上巨鸟们飞回来的时候,巢穴边缘堆着几只死去的低阶异兽——体型不大,但足够吃。
巨鸟们把猎物分给自家幼鸟吃,有一只巨鸟叼了一只最完整的,放在洞口外侧的碎石坡上,然后退到矮松枝上蹲着,看着洞口的方向。
曲崽趴到洞口边缘,低头看着那只猎物,又抬头看了看矮松枝上的巨鸟:“给我的?”
巨鸟没有叫,翅膀微微动了一下。
曲崽说:“谢谢。”
它回头喊了一声:“保镖,今晚加餐。”
小落走出来把猎物拖进去了。
巨鸟蹲在矮松枝上,看着洞口方向,等小落把猎物拖进去之后才转回头,啄了啄自己翅根下的羽毛。
又过了两三天,曲崽和巨鸟们的互动开始多了起来。
最早是那只被捏过的雏鸟——它被巨鼠放过之后,不知道为什么认准了曲崽,每天曲崽趴在洞口内侧晒太阳的时候它都会从巢穴边缘跳下来,扑棱着还没长齐的翅膀,歪歪扭扭地落在曲崽面前,然后蹲在那里,暗灰色的小眼睛看着曲崽。
曲崽低头看着它:“你干嘛。”
雏鸟叫了一声,声音细碎的,像风哨。
曲崽说:“你没吃饱?”
雏鸟又叫了一声。
曲崽说:“我又不是鸟,不会喂。”
蓁蓁从旁边爬过来,用鼻尖拨了拨雏鸟的翅膀:“它不饿。它在认人。”
曲崽说:“认我?”
蓁蓁说:“你第一个摸它的。”
过了大概五六天,五只小龟崽终于被允许重新出去玩了。
这次不同——天上有人在看着。
大魔王蹲在洞口内侧,仰头看着崖壁上方蹲着的那只巨鸟,开口问:“爹,它真的会保护我们吗?”
曲崽说:“会。它答应了。”
大魔王说:“可是它上次抓了我们。”
曲崽说:“那次是它不知道我们是谁。现在它知道了。”
大魔王把脑袋转回来了,浅褐色的瞳孔看着洞口外面那片碎石坡,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:“那我们可以出去玩了吗。”
曲崽说:“可以。别跑出地盘范围。”
五只小龟崽出发了。
大魔王走在最前面,二魔王跟在它旁边,三魔王跟在后面,两只浅褐色的小龟崽跟在最后面。
它们沿着碎石坡往下爬,经过那片空地,经过那条小溪,往坡地那边走去。
天上那只巨鸟蹲在崖壁边缘看着它们,翅膀收着,暗灰色的眼睛跟着它们的移动轨迹慢慢转动,像一座被安放在高处的灰色哨塔。
大魔王走了几步之后停住了,仰头看了一眼天空,又低头看了一眼地面,然后继续往前爬了。
三魔王蹲在坡地中央看着几只路过的小兽,共鸣轻轻颤了一下,周围的碎石跳了跳。
天上那只巨鸟没有动。
它看着五只小龟崽在坡地上追着一只小兽跑了两圈,看着它们蹲在矮草丛里晒太阳,看着它们站在溪边把爪子伸进水里又缩回来。
五只小龟崽玩了一整个上午,大魔王蹲在坡地边缘,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,开口说:“它一直在看我们。”
二魔王说:“谁在看我们。”
大魔王说:“天上那个。”
二魔王仰头看了一眼——崖壁边缘,那只巨鸟蹲在那里,暗灰色的翅膀收着,正低头看着它们的方向。
二魔王说:“它不像是要抓我们。”
大魔王说:“嗯。它在看着。”
三魔王从后面爬过来:“它在保护我们。”
大魔王说:“好像是。”
五只小龟崽又玩了半个时辰,然后排成一列往回爬。
大魔王走在最前面,爬到洞口的时候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崖壁上方——那只巨鸟还蹲在那里。
大魔王把脑袋转回去了,爬进洞里,蹲在蓁蓁旁边。
曲崽趴在水洼边,看着大魔王蹲到窝里的样子,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。
蓁蓁在旁边说:“它们今天玩得挺开心。”
曲崽说:“看到了。”
蓁蓁说:“天上那个一直在看。”
曲崽说:“嗯。一直在看。”
蓁蓁说:“你不怕它哪天又……”
曲崽说:“不怕。它有崽在这儿。它不会。”
蓁蓁没有再问了。
又过了一天,曲崽趴在洞口内侧看着外面那片碎石坡的时候,那只被捏过的雏鸟又跳下来了。
它扑棱着翅膀落在曲崽面前,蹲下来,暗灰色的小眼睛看着曲崽,叫了一声。
曲崽说:“你又来了。”
雏鸟又叫了一声。
曲崽说:“那你待着吧。”
雏鸟没有走。
它蹲在曲崽旁边,缩成一团灰扑扑的绒球,闭着眼睛,像在晒太阳。
曲崽低头看了它一眼,没有赶它走。
雪儿从洞口内侧探出脑袋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了。
巨鼠蹲在洞口外面也看了一眼,没有说话。
母纺织鸟从洞口飞出来,落在矮枝上,歪着脑袋看着曲崽旁边那只缩成一团的雏鸟,低头啄了啄自己翅膀上的羽毛,没有飞走。
洞口外面,天光从暖色变成浅金,又从浅金变成金红,崖壁上方的巢穴里传来细碎的雏鸟叫声,混在风里,被藤蔓垂下来的阴影接住,又散了。
曲崽趴在洞口内侧,那只雏鸟趴在它旁边,五只小龟崽挤在蓁蓁窝里,大魔王还没有完全睡着,它闭着眼睛,脑袋搁在爪子上,尾巴搭在蓁蓁的尾巴上,声音很小很轻:“爹,明天还去玩。”
曲崽说:“去。”
大魔王说:“天上那个还在吗。”
曲崽说:“在。”
大魔王说:“那就好。”
它说完这句话之后就睡着了,呼吸匀长。
曲崽把脑袋搁在爪子上,看着洞口外面那片正在变暗的天光,崖壁上方那只巨鸟还蹲在巢穴边缘,像一座被放在高处的灰色石碑,正在安静地守着整片地盘。
曲崽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,然后把脑袋埋进了爪子里,也闭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