凡记异闻录系列·历史名人堂
曌
后世人都说，武则天是千古第一女帝。
可他们不知道，我这“曌”字，原不是自己想出来的。
七岁那年，利州来了位游方道人。破衣，草鞋，手里拿半截枯枝。他站在我家后门外，也不化缘，只盯着我。我那时正蹲在地上，用树枝画字。画一个“日”，又画一个“月”。他忽然道：“小娘子，你画这日月做什么？”我抬头。他眼极深，像两口没底的井。我说：“不做什么。就是觉着，日头太亮，月亮太冷。若它们能一起挂在天上，这地上的人，便不会那么难。”
他哈哈大笑。笑到后来，忽然不笑。他道：“此女目中双瞳，非人臣也。”我父亲闻声出来，拔剑就要砍。那道人把枯枝往地上一插，道：“武公莫恼。贫道只送你女儿一句话：天命不在高处。在泥里。她若懂，便自己爬。她若不懂，便也白生这副眼。”说完，转身便走。父亲还要追，被门槛一绊。等他再出门，外头只剩那半截枯枝。风一过，枝上竟绽了几朵极小的黄花。我父亲把花摘了，扔进灶里。那火烧得极旺。我站在旁边，看那火。那是我头一回觉着，这世上，有许多东西，不是书上能解的。
后来我入了宫。
太宗给我名号“媚娘”。我低头谢恩。心里却记着那道人。他说的“双瞳”，我照过铜镜，没有。可夜里，我总觉着，自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。比方说，那日李治来给太宗请安，我站在屏风后。他还没进来，我便觉着有一阵极轻的凉风，从殿外吹来。不是风。是一种“气”。后来他果然进来了。我那时便知，这人，将来会与我有极深的瓜葛。
我还看见过太宗。他坐在龙椅上，背后总像有一片极重的黑。不是病。是他身上，压着太多旧魂。他常咳嗽。我帮他研墨。他有时看我，像要把我也看进那黑里去。我便把头低得更低。不是怕他。是怕他看出，我眼里有他不想让女人有的东西。那东西，后来我才知，叫“野望”。
太宗死后，我入感业寺。
那几年，我见的“异”更多。夜里挑水，井里会忽地浮起一轮红月。极圆。极近。像一伸手就能碰碎。我拎着桶，看它。它不动。像在等我。我道：“你既照了，便别只照我。照这寺里的女人。”那红月忽地一沉，井水翻了几翻。第二日，宫里便来了人，说皇帝要见我。我知，不是红月。是我自己。可我也知，这世上的“异”，总得借个由头，才能落到你头上。
回宫后，我生弘儿。那夜，太液池的荷花忽然全开。宫人们都说吉兆。我不信。我只知，那孩子生下来，不哭。我拍了他三下。他才极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我抱着他，像抱着这宫里最软也最沉的一段命。他后来与我一样，能看见许多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只是他不说。他只读。读到累，也不停。我知他是不敢。这宫里，能看见太多的人，都活不长。
李治走时，我守着他。他忽然笑，说：“媚娘，你替朕看看，来的人，是黑是白。”我抬头。殿外无人。只檐下站着一只白鹤。那鹤极静，单腿立着。我道：“是白的。那您放心。”他点点头。我再看，鹤已没了。像从没来过。他走后，我再没见那鹤。只是每年入秋，我会在殿门外捡到几片极白的羽。没人知从哪来。我也从不让人扫。只让它们自己，被风带走。
我登基前，又回了感业寺。
寺已空了。山门歪着。我走到那口井边。井还在。水却浅了许多。我站着。那轮红月又浮上来。这回，它不像月亮。像一只眼睛。极亮，极深。我道：“你又要照谁？”它不答。可我身后，忽地起了风。我回头。满寺的旧殿，忽然像活了过来。檐下有影。廊下有足。我像看见了弘儿。看见李贤。看见李显。看见阿衡。看见这宫里所有我曾送走、也送走过我的人。他们不哭。只望着我。那眼神，像这天下千万个不说话的百姓。不是要我死。是要我，别把他们忘了。
我极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那红月便沉了。我转身出寺。天边，日与月并在一起。
天授元年，我坐上龙椅。百官拜伏，山呼万岁。我抬头。日与月并悬于天。那日，长安城无风。可我这心口，像被什么极重地拍了一下。我忽然记起，七岁那年，那道人插在地上的枯枝。它也许早烧了。可它的根，还在这泥里。我这一生，便是在等这泥里，再开出几朵黄花。
有内侍问：“陛下，这日月同天，可要记入祥瑞？”我道：“不必。这日与月，早在我心里。今日，不过是叫你们也看看。”那之后，我不再让人寻祥瑞。我知，这天地，从没特意偏向过谁。它只是有时，睁一睁眼。而我武照，偏要让它看见。看见一个女人，也能把这天，顶得比谁都高。
这，便是“曌”。不是天上那日与月。是我自己，一盏一盏，把命点成了天光。不是天赐。是我要来的。不是我求来的。是我一步步，从这泥里，走到了天上。而这天，也终究没叫我白走。
（《凡记异闻录系列·历史名人堂》·武则天专篇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