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走了三天。
路从碎石地变成沙地，从沙地变成硬土。偶尔经过一片枯死的灌木丛，偶尔经过一具动物的骨架。水分越走越少。太阳倒是越走越大，像一口烧热的铁锅扣在头顶上。
第四天傍晚，杰西在荒野里看见了一个镇子。
不大。比老家的镇子还小。几排木屋挤在一起，街道歪歪扭扭的，没有招牌，没有拴马桩。但烟囱里有烟——两缕，细细的，灰色的，被暮风推着往东南方向斜过去。
他走进镇子的时候天正在变暗。街上没有人影。风从屋檐底下钻过去，发出呜呜的响声。他沿着主街走了一段，看见一间房子的门缝里透出光，有模糊的人声从里面传出来，隐隐约约的。
他推门进去。
是个酒馆。不大，四张桌子，墙上钉着几块木板当架子，上面摆着几只空酒瓶。柜台后面没人。角落里坐着一个老头，背对着门，头低着，像是在打瞌睡，又像是在看着桌上什么东西发呆。
杰西走到柜台前面等了一会儿。没人出来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老头。
"掌柜的不在？"
老头没动。过了几秒，他的肩膀耸了一下，像是在调整坐姿。"你谁啊？"
声音哑，干燥，像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。杰西走过去，在老头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。老头抬起头，露出一张满是褶子的脸。头发灰白，胡子拉碴，眼白混浊泛黄，但瞳孔还亮着。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只空酒杯，杯底有一圈干掉的酒渍，边上散着几枚铜板。铜板被酒渍黏在桌面上，有一枚倒了，边缘贴着桌面。
"喝酒？"老头问。
"喝水。"
老头咧嘴笑了一下。牙齿缺了几颗，剩下的也发黄。"喝水来什么酒馆。你这人怪。"
"你是这镇上的人？"
老头把桌上的铜板一枚一枚捡起来摞好。动作慢，手指头有些抖。摞好了他又把铜板一枚一枚放回桌面，像是在数。"我以前不是。现在是。住了……七年？还是八年。"他想了想，想不起来，放弃了。把铜板重新摞起来。"你打哪来？"
"东边。"
老头看了他一眼。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腰上，在枪套的位置停了一下。"那把枪，我好像见过。"
杰西把右手从桌面上拿下来，搁在膝盖上。"你见过？"
"也许吧。看不太清了。"老头用手指揉了一下眼角，像是想把什么东西揉掉。"我眼睛不行了。但枪柄上那道槽我认得。磨得深。有些人用枪一辈子磨不出那种槽。你得天天拔，天天握着，手上长茧了还不算，得把木头磨进去。你用了几年？"
"四年。"
"四年不够。那道槽不是四年磨出来的。"老头说，"那是两代人磨的。"
杰西没接话。他把手放回桌面上，手指搭在桌沿。
老头看着他，又看了看那把枪。然后他伸手把桌上那摞铜板推开，腾出一块空地。"你请我喝一杯，我跟你讲个事。"
杰西从口袋里摸出两枚硬币放在桌上。老头看了一眼，拿起来，攥在手里。他站起来往柜台那边走，步子晃，扶着桌沿走了三步才稳住。他走到柜台后面，从架子上拿了一瓶酒，拧开盖子，对着瓶嘴喝了一口。然后拎着酒瓶走回来坐下，把瓶子放在桌上，没倒进杯子里。
他喝了一口，把酒瓶放在桌上。然后用拇指抹了一下嘴角。他看着杰西，嘴唇动了动，像在决定从哪说起。
"你爹——"
杰西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。
老头看了他一眼，像是确认了什么事，然后低下头看着酒瓶的瓶口。"你爹的事，我听说过。我不是亲眼见的。但我知道。"他端起酒瓶又喝了一口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。"他们叫那三个人——法官、银行家、亡命徒。"
杰西的手指收紧了一下，又松开。
"代号。不是真名。但整个白狼的人都知道他们在说谁。"老头把酒瓶放在桌上，瓶底磕了一下，酒液在瓶里晃荡。"他们是赏金猎人。以前都是白狼猎人营的。后来自己出来干了。专接那些不能明着干的活。"
"三个人？"
"三个人。"老头伸出三根手指，然后一根一根收回去。"第一个是法官。不是真当法官，是说他判案子。接活之前他会衡量——这笔买卖值不值得。他判完了，另外两个才动手。"他收回了第一根手指。
"第二个是银行家。管钱。追人的成本、路费、情报费，全他管。你要抓一个人，他从东跑到西，从北跑到南，花多少钱都是他算。"第二根手指收回去。
"第三个——"他停顿了一下。"亡命徒。动手的那个。你爹最后就是被他追上的。"
杰西坐在椅子上，背挺着。"他们现在在哪？"
老头看着他，浑浊的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。"你找他们？"
"嗯。"
老头没说话。他把酒瓶端起来喝了一口，喝得慢，像是在用那口酒争取时间。然后把瓶子放下，摇了摇头。"不知道。至少我不知道。但他们还活着。三兄弟都还活着。"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背上全是老年斑，青筋凸起。"我以前也是白狼的。被除名了。为什么除名？我喝多了打了一个不该打的人。就一拳。他们就让我滚了。"他笑了一声，干巴巴的，像树枝折断的声音。"后来我听说你爹的事。听说他是自己停下来的。不是被抓的，是自己停的。"
杰西看着他。
老头把酒瓶往杰西的方向推了推。"你也喝一口？"
杰西看着那个瓶口。瓶口有酒渍，还有一点干掉的唾沫印。他伸手把瓶子接过来，对着瓶嘴喝了一口。酒烈，辣，烧嗓子。他咽下去之后咳了一下，瓶子里的酒在喉咙里留下一条热的线。
他把瓶子推回去。"他们叫什么名字？"
老头接过瓶子，但没有立刻喝。他把瓶子握在手里转着，像是在犹豫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抬头看着杰西。
"你爹当年接那个印第安活的时候，我去找过他说。"老头的声音变低了，低得像在跟桌面说话。"我说——杰克，这事你碰了就没回头路。白狼的人不是卢卡·西蒙斯定的规矩，是整个西部定的。拿钱办事，不问是非。你问了一次是非，整个行当就容不下你了。"
他停了一下。"他不听。"
杰西看着老头的脸。"你叫什么名字？"
"我忘了我叫什么了。"老头说。他端起瓶子喝了一口，又一口。喝完了，他把瓶子搁在桌上。这次搁得有点重，酒液晃出来一些，顺着瓶身淌到桌面上，在木纹里洇开一片深色。
他的眼睛开始发直了，瞳孔的焦点从杰西脸上移开，落在墙面某个点上。嘴唇微微张着，像是在说什么话，但没出声。过了一会儿他趴在了桌上。先是额头磕在桌面，然后是整张脸侧过去。酒瓶在桌沿上晃了一下，他伸手去扶，没扶住。瓶子倒了，滚到桌子边缘，被他的胳膊挡住了。他趴着，呼吸变沉了。
杰西坐在对面。他看着老头的背。那件外套洗得发白，肩膀上有一块补丁，针脚七扭八歪，不像是自己缝的。
老头没有醒的意思。呼吸声变粗了，从鼻子和嘴里同时进出，带着轻微的哨音。
杰西站起来。他从桌上那摞铜板里拿走一枚，攥在手心里。然后他走到柜台后面，重新拿了一瓶酒，放在老头旁边的桌子上。酒瓶搁下去的时候瓶底碰到桌面，咚一声轻响。老头没醒。
杰西站在那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。然后转身往外走。
夜色已经全黑了。他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，风从外面灌进来，把他外套的下摆掀起来拍了一下。
门在他身后合上了。
他站在门外的黑暗里，把那枚铜板装进口袋，跟弹壳放在一起。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。星星很密，薄薄的，像一把碎银子撒在深蓝的布面上。
他低头，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，垂在腰侧。
然后往夜色里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