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风回到自己房间时,走廊里的脚步声已经彻底消失了。他关上门,没有开灯,先在门边站了一会儿,让眼睛适应黑暗。窗外的光线很弱,像是有一层薄云遮住了月亮,房间内部只有一些模糊的轮廓,靠近窗边的书桌、椅背、床沿。他走到床边坐下来,没有躺下,只是坐着。
他伸手摸了一下枕头——边缘有一处微微隆起,触感不是棉絮,是纸张。他手指顺着枕头套边缘探进去,取出那东西,触感干燥,边缘对折整齐。他没有立刻把它展开,先捏了一下,确认只有一张纸,没有夹带其他东西。然后他打开台灯,把纸条放在灯光下。
纸条折了三折,边缘整齐,像是用直尺压过。打开后,纸面上只有一行字,手写的,墨水是深蓝色,笔画干净,没有停顿:
“明晚三点,后花园。一个人。”
他认出字迹了——和第一张纸条一样。笔锋的顿挫方向、收尾时轻微的提笔角度,和枕头里那张“别信他。也别信我”是同一只手写的。不是林发的字。林发的字更急,潦草,收尾时会甩出一道尾巴。这张字收得干净,像写字的人会停下来确认每一笔的终点。
他把纸条翻过来,背面没有字。他把它放在台灯旁边,在昏暗中坐了一会儿,像在等待什么踪迹浮现,又像只是让思绪自己沉淀下去。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漏出,短暂地照亮了窗台的边缘,又迅速被遮蔽,房间重新暗下来。
第二天夜里,临近三点时,他穿过走廊,推开主楼侧门,走进后花园。草坪上的露水很重,踩上去带着潮湿的声响,空气中残留着昼间热气的余温,风很轻。他沿着小径走到花园中央,那里有几棵老树,枝叶在夜风中缓慢摇晃,树影在草地上来回移动。他站在其中一棵树的阴影边缘,没有往里走,在视野开阔的地方停下来,把手插进口袋里,看了一眼手表。三点整。
没有脚步声。他等了一会儿,没有移动位置,也没有四处张望。过了大约两分钟,假山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,不是脚步声,像是鞋底碾过一小块碎石。然后左膀从假山的阴影里走出来,背对着月光,匕首已经握在手里,但没有举起,刀尖朝向地面。她的步伐不快,像是经过深思熟虑,在他面前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,没有看他的眼睛,目光落在他胸口的某个位置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说,“我以为你不会信。”
“信什么?”
她抬起头来,借着微弱的月光,他看到她的脸——比白天在庄园里看到的更苍白一些,眼睑微微泛红,像是整夜没有合眼,眼角处有一道极细的红线。“右臂在查我,”她说,“老板在利用我,林发恨我。我以为没有人会站在我这边。”她握着匕首的手指微微收紧,“我把你约出来,是想让你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右臂杀了我的线人。”她说,“监狱里那个老头,他死了。”
陈风看着她,没有动,看着她握刀的手指微微收紧。“老伯年?”
“他下的是慢性毒药,法医报告上写的是心脏骤停。”左膀说,“但他在死之前,让人递了一张纸条给我。纸条上只有一句话——‘你师父是假的’。”
陈风没有接话。
“他说的不是林发。他说的是周鸿年。”左膀抬头看着陈风,“那天晚上,你在庄园里看到了那副空碗筷的时候,你已经在怀疑了,对吗?你只是没有证据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?”
左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匕首:“因为我也不想再替他做事了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,收起了匕首。刀身滑入鞘中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,像是紧闭的喉头终于松开了一道缝隙。她没有再看陈风,转身走向假山的阴影。月光下她的轮廓逐渐模糊,像一道正在被擦去的笔迹。在她完全消失在阴影之前,她的脚步短暂地停了一下,像是被某种重负压住了片刻,又像是有什么话被堵在了喉咙里。但最终她没有回头,也没有开口,继续往前走,脚步声越来越远,直到被夜风完全吞没。
陈风站在原地,看着她消失的方向。草坪上的露水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微光,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草地,被踩过的草叶还没有完全回弹。他没有立刻离开。过了片刻,他转身走回主楼方向,脚步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像是在确认地面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