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离城市积分赛仅剩十七天,星火网吧的训练节奏维持着不紧不慢的松弛状态。两小时强制磨合训练保质保量完成,余下时间所有人自由调整,队内再无争执对立,却也彻底没了当初并肩冲赛的热血锐气。
平静像一层薄冰,盖住底下翻涌的焦虑与隐患,没人料到,最先崩裂的,是江屹本就脆弱不堪的腰伤。
连续多日静养、理疗、贴敷药膏,原本已经稍有好转的腰肌劳损,在这天清晨骤然复发,且伤势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。
清晨七点半,众人陆续起床收拾外设,准备前往网吧。江屹一如往常想要翻身下床,刚微微借力撑起上半身,后腰深处骤然炸开一阵撕裂般的剧痛,顺着脊椎一路窜至脊背、胯骨,整条右腿瞬间麻木僵硬,力道尽数抽空。
他闷哼一声,身体不受控制地重重摔回床板,不敢再做半点动作,只能保持平躺姿势,胸口剧烈起伏,额角瞬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,脸色在晨光里白得近乎透明。
“江屹哥?你怎么了?”
最先收拾完毕的孟寻听见动静,下意识转头看来,看清床上人的状态,声音瞬间发紧。
其余三人立刻快步围到床边,原本松散的晨间氛围瞬间彻底凝固。
江屹咬着牙,呼吸轻而急促,每一次换气都不敢牵动腰腹,艰难挤出声音:“腰……突然疼得厉害,动不了。”
从前腰伤发作,最多是酸胀钝痛、起身踉跄,尚能勉强行走、静坐复盘,可这一次,是彻底丧失行动能力,平躺都承受不住拉扯痛感,连最简单的翻身、起身、坐立,都变成了奢望。
温知予心脏骤然一沉,立刻蹲在床边,小心翼翼避开他的腰腹,轻声询问:“是刺痛还是酸胀?昨晚是不是睡姿不对拉扯到了?”
“不知道……半夜侧睡翻身,忽然扯了一下,之后就一直隐隐作痛,我以为缓一缓就好,没想到今早直接撑不住了。”江屹睫毛轻轻颤抖,常年隐忍疼痛的人,此刻眼底终于藏不住真切的痛楚,“整条腰硬得像块石头,完全用不上力。”
林野当即放下手里的外设包,神色彻底严肃下来:“今天所有训练全部暂停,原定磨合计划无限推迟,立刻去医院拍片复查,不再去社区小诊所,直接挂骨科专科。”
苏哲二话不说背起背包:“我来扶他,实在不行我背他下楼。”
江屹连忙摇头,想逞强说自己可以,可刚微微用力,剧痛再次席卷全身,只能无奈放弃挣扎,任由苏哲和林野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将自己架起来。
两人动作极轻,全程规避腰部受力,缓慢将他扶坐起身。仅仅一个坐立的动作,江屹额头的冷汗已经顺着下颌线滴落,浸湿了领口。
孟寻慌忙找来纸巾,手足无措地帮他擦拭冷汗,眼底满是慌张:“怎么会突然这么严重……前几天理疗明明都好多了。”
他此刻心底的自责比任何人都浓烈。队伍之所以依赖替补、搁置磨合节奏、全员陷入焦虑松懈,根源都是江屹的伤病无法归队。如今伤势骤然恶化,他下意识将所有过错揽在自己身上——如果自己心态够好、半决赛不失误,队伍不会高强度特训透支所有人,江屹也不会硬生生把小伤拖成顽疾。
温知予快速收拾好药膏、热敷贴、病历本,攥着手机提前打车,指尖都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。她一直默默关注江屹的伤势恢复,看着他一天天好转,本以为坚持理疗静养就能赶在积分赛前回归首发,彻底稳住队伍前排体系,如今突如其来的伤势复发,直接击碎了所有人的期待。
一行人小心翼翼搀扶着江屹下楼,短短几层楼梯,走了足足十几分钟。江屹全程借力在两人身上,腰部悬空不敢受力,每一次落脚都带着细微的颤抖,隐忍的痛哼藏在呼吸里,不肯让同伴更加担心。
抵达医院骨科专科门诊,排队、挂号、拍片、等待报告,全程漫长煎熬。
上午十点半,最新的腰椎影像报告出炉,医生拿着胶片对比上次社区诊所的诊断,神色比上次更加凝重严肃。
“重度腰肌劳损加重,伴随腰椎代偿性侧弯加剧,腰肌大面积水肿,还有轻微的腰椎间盘膨出前兆。”医生指尖点在胶片的腰位影像上,语气严厉,“之前就叮嘱你绝对禁止久坐、久站、高强度发力、负重承伤,你是不是根本没有彻底静养,还在长时间久坐复盘、弯腰活动?”
江屹垂着眼,无法辩驳。
这些天他看似在场边休养,实则每天久坐沙发复盘四五个小时,时刻紧绷神经盯着训练赛漏洞,频繁侧身、俯身指点新人走位,看似没有上场对抗,腰背肌肉却从未真正放松休息。劳损的腰肌一直处于持续疲劳状态,看似好转,实则根基早已受损,一夜睡姿不当,直接彻底引爆旧伤。
“现在情况很明确。”医生放下胶片,给出最终医嘱,“至少绝对静养十天,禁止一切久坐、复盘、看录像,不能弯腰、不能发力、不能受凉,每天两次专业理疗,十天后复查。最重要的——未来二十天内,彻底杜绝赛场高强度对抗、开团承伤,绝对不能上场打训练赛和正式比赛。”
一句话,彻底敲定结局。
距离积分赛仅剩十七天,二十天禁赛医嘱,意味着——本届城市积分赛,江屹彻底无缘首发,完全无法上场参赛。
再也没有过渡期,再也没有等待康复的余地,他这位队伍唯一的核心首发盾卫,彻底缺席本次关键赛事。
诊室瞬间陷入死寂,五人脸上最后一点侥幸与期待,彻底碎裂殆尽。
江屹怔怔地看着医生,嗓音干涩沙哑,带着不敢相信的茫然:“医生,真的一点上场的可能都没有吗?只是简单的赛场承伤,我可以忍着痛打完比赛……”
“忍着痛打?”医生无奈摇头,“你现在的腰肌已经处于水肿发炎临界点,强行上场高强度开团、承伤、走位,一次剧烈拉扯,就会从膨出变成真正的腰椎间盘突出,落下终身病根,以后再也不能打任何电竞比赛、不能久坐久站,你要拿一辈子的健康换一场业余积分赛?”
终身伤病四个字,重重砸在所有人心头。
江屹彻底说不出话,指尖死死攥着报告单,指节泛白,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失落、愧疚与无力。
他从组队之初就默默扛下所有前排压力,熬过无数通宵训练,硬扛一次次团战重伤,忍着酸痛调整站位、保护队友、调和矛盾,满心期盼陪着逐光打完积分赛、冲进市级公开赛,兑现五人盛夏并肩的约定。
可现在,他亲手搭建的前排支点,他最熟悉的整套团战体系,他陪伴了一整个夏天的队友,他全部的热爱与期待,因为自己无法逆转的伤病,彻底落空。
“我拖累大家了。”
走出诊室的那一刻,江屹停下脚步,看着面前四个并肩已久的队友,声音轻得近乎破碎。
“原本我以为再休养几天就能归队,能陪着你们打积分赛,现在……整场积分赛,只能靠你们和吴帆了。是我毁了我们今年的赛程。”
这是一向温柔隐忍、永远包容所有人的江屹,第一次直白流露心底的崩溃与自责。
从前再痛再累,他都咬牙坚持、笑着安抚众人,可此刻,他再也撑不住平和的伪装,眼底泛红,满是深深的遗憾。
“不关你的事。”林野立刻开口,声音带着难得的沙哑,“是我当初制定极端特训,透支了你的身体,所有责任在我,和你无关。”
“是我太自我,频繁拉扯冒进,让你一次次多扛伤害。”苏哲攥紧拳头,心底的愧疚铺天盖地,“如果不是我总想着单带找机会,你的腰伤根本不会一次次加重。”
温知予眼眶微热,轻声道:“没有人拖累谁,伤病是意外,我们五个人一起扛,积分赛我们五个人加吴帆一起打,一样可以好好打。”
孟寻低着头,声音哽咽:“是我不好,我心态差、总失误,才让大家一直高强度训练,累出伤病……”
所有人都在抢着承担责任,诊室走廊安静微凉,少年们心底的酸涩、遗憾、委屈交织在一起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从前队内所有矛盾、争执、分歧,在这一刻彻底显得微不足道。
什么战术冲突、打法对冲、心态内耗、舆论风浪,在队友终身伤病的风险、彻底缺席赛事的遗憾面前,全部不值一提。
众人带着报告单、药单前往理疗室做第一次紧急理疗,机器按压、热敷、推拿,每一项流程都精准作用于劳损腰肌,酸胀麻木的痛感席卷全身,江屹闭着眼,全程沉默不语。
他脑子里反复回荡着刚组队时的画面:五个少年挤在狭小的出租屋,熬夜练战术、聊梦想,约定一起打遍本地所有赛事,一路打进公开赛,打出属于逐光的荣光。
那时的他们,热血滚烫、满心纯粹,没有隔阂、没有伤病、没有舆论、没有争执。
可短短几个月时间,盛夏落幕,裂痕丛生,如今连最稳固的前排、最温柔的后盾,都彻底倒在了赛场之前。
理疗结束已是午后,几人打车返程公寓。
回到住处,林野第一时间做出最终决策:“通知吴帆,正式确定为本次城市积分赛唯一首发前排,全程打完所有赛程,不再做替补过渡。江屹彻底静养,不再参与任何复盘、指导、训练相关工作,专心养伤。”
这句话,彻底划下了新旧交替的界限。
原本只是临时过渡的替补,被迫扛起逐光战队本次赛事的全部前排重任;原本稳居首发、兜底全队的江屹,彻底退至幕后,连旁观指导都不被允许。
苏哲默默拿出手机,给吴帆发消息说明情况,字里行间满是无奈。
吴帆很快回复:我会尽全力磨合,扛好前排,不给队伍拖后腿,也替江屹哥守住首发的位置。
少年真诚的字句,稍稍抚平了众人低落的情绪,却填不满心底巨大的空缺。
接下来整整一下午,公寓里死寂沉沉,没有一个人打开电脑训练。
苏哲靠在窗边,望着楼下空旷的街道,心底五味杂陈。他习惯了江屹永远贴身的保护、永远适配的跟进、永远无条件的迁就,如今骤然换成完全陌生的首发前排,哪怕吴帆足够努力、足够均衡,也永远替代不了江屹多年磨合出来的默契。往后所有团战开团、承伤、保护,都要重新适应、重新磨合,十七天的时间,要打磨出一套全新的完整首发体系,难如登天。
孟寻坐在沙发角落,彻底放弃了自我内耗,只剩下无尽的愧疚。他终于明白,自己的心态问题从来都不是队内最大的危机,根深蒂固的伤病、无法逆转的遗憾、被迫改变的前路,才是压垮逐光的真正大山。他不再害怕训练、不再畏惧失误,心底只剩沉甸甸的自责,如果自己能早点成长、早点稳住心态,所有人都不会落得如今的局面。
林野坐在书桌前,看着满满几大本写满江屹专属前排战术的笔记,指尖轻轻抚过密密麻麻的字迹,心底满是无力。他耗费数月搭建的、最稳固的五人体系,因为核心伤病彻底崩塌,所有战术、所有布局、所有规划,全部推翻重来。极致的完美主义第一次彻底失效,无论他如何推演、如何规划,都弥补不了核心队员缺席的空缺。
温知予坐在床边,一遍一遍帮江屹更换热敷贴,细心调整枕头高度,尽量减轻他腰部的受力。看着一向温柔坚韧、永远兜底所有人的少年安静躺在床上、动弹不得,她心底积攒多日的疲惫与酸涩彻底爆发,眼底泛起湿意,却依旧强忍着不落泪,轻声安抚:“好好养伤,比赛不重要,成绩也不重要,你的身体最重要。”
江屹侧躺在床上,腰上贴着厚重的药膏,温热的触感缓解着肌肉的水肿痛感,却安抚不了心底的荒芜。
他望着天花板,轻声呢喃:“我本来以为,我们可以一起打完这个夏天的。”
一句话,击溃了所有人最后的坚强。
盛夏未尽,蝉鸣依旧聒噪,可属于逐光五人的并肩盛夏,已经提前落幕了。
傍晚时分,外面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,敲打着公寓窗户,沉闷又微凉。
队内彻底敲定新首发阵容:指挥林野、射手苏哲、中路孟寻、辅助温知予、前排吴帆。
一套临时拼凑、磨合不足、毫无底蕴的全新阵容,要在十七天后的积分赛,迎战本地无数训练成熟、体系完整的老牌业余战队。
没有核心前排兜底,没有默契团战配合,没有完整战术体系,甚至队内人心早已裂痕深种、焦虑泛滥。
江屹的伤病反复、永久缺席,是压在逐光身上最重的一根稻草。
它彻底撕碎了队伍最后一点侥幸,让所有人清晰认清现实:
他们曾经滚烫纯粹的少年荣光,早已在一次次争执、误解、舆论、伤病里,悄悄走向终点。
前路迷雾重重,赛事迫在眉睫,旧人无法归位,新人仓促上阵。
初代逐光,再也回不到最初五人同心、无畏无惧的盛夏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