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,朝会。
叶星河站在金銮殿侧殿的回廊下,手里攥着那块公主府的令牌。玄铁打造的令牌边缘硌着手心,凉意顺着经脉往上爬。
他今天穿着沈轻雨派人送来的官服——深青色,绣着银线云纹,是七品灵工司主事的制式。衣服很合身,像是提前量过尺寸。
“叶主事,该入殿了。”
引路的小太监声音尖细,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。
叶星河点点头,迈步跨过那道朱红色的门槛。
殿内比想象中更空旷。七十二根蟠龙柱撑起三十丈高的穹顶,灵能灯悬浮在半空,洒下冷白的光。文武百官分列两侧,鸦雀无声。
皇帝坐在龙椅上。
叶星河抬眼望去,只一眼,后背的汗毛就竖了起来。
三天前在公主府,沈轻雨说“父皇开始不对劲”。那时他以为只是性格变化,或是被某种精神类灵能影响。但现在,他看到了更具体的东西。
皇帝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的黑色灵能光晕。
那光晕薄得像纱,几乎看不见,但叶星河右耳后的芯片在发烫——那是亵渎者遗产留下的感知增强回路,对异常灵能波动极度敏感。
他低下头,不动声色地从袖中摸出一枚改良过的灵能探测符。
符纸只有指甲盖大小,贴在掌心,用体温激活。细微的灵能波纹以他为中心扩散出去,触碰到皇帝周身的光晕时,反馈回一串数据。
叶星河的眼角跳了一下。
不是纯粹的暗灵能感染。
数据图谱上,黑色灵能与皇帝自身的金色帝王龙气纠缠在一起,形成一种诡异的共生状态。黑色灵能没有吞噬龙气,反而像藤蔓一样缠绕上去,彼此渗透,彼此滋养。
共生?
他的脑子里闪过亵渎者手札里的一段记载:“暗灵能最危险之处,在于它会与宿主原有的灵能体系达成‘协议’。宿主不会立刻疯狂,反而会获得短期的力量提升,直到彻底沦为傀儡。”
“叶星河。”
龙椅上的声音响起,沉稳,威严,听不出任何异常。
叶星河上前一步,躬身行礼:“臣在。”
“抬起头来。”
他抬起头,对上皇帝的眼睛。
那是一双深邃的眼睛,瞳孔深处隐约有金色龙纹流转。但仔细看,龙纹的边缘泛着一丝极淡的墨色,像滴进清水里的墨汁,正在缓慢扩散。
“沈轻雨跟朕提过你。”皇帝缓缓开口,“她说你能让凡人获得筑基之力,能让断肢重生,能让边防军的战力提升三倍。”
“臣只是找到了更有效率的灵能应用方式。”
“效率。”皇帝重复这个词,嘴角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,“好一个效率。那朕问你,若按你的方式推广,十年后,帝国能有多少筑基修士?”
殿内一片寂静。
所有目光都落在叶星河身上。
这是个陷阱题。说少了,显得科技修仙没用;说多了,会触动传统修行宗门的利益。赵守拙站在文官队列前排,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他,像在看一个死人。
叶星河沉默了三息。
他掌心的探测符还在持续反馈数据。共生状态的灵能波动有规律可循,每七次心跳,黑色灵能会增强一个脉冲,然后被龙气压下去。皇帝在克制。
或者说,皇帝体内的龙气在自动抵抗暗灵能的侵蚀。
“回陛下。”叶星河开口,声音平稳,“若资源充足,训练体系完善,十年内可培养筑基修士三十万。”
哗——
殿内响起低低的骚动。
赵守拙猛地踏前一步:“狂妄!我帝国修行界苦修百年,筑基修士不过五万之数,你一张嘴就是三十万?简直荒谬!”
叶星河没看他,继续对皇帝说:“但臣需要说明,这三十万筑基修士,战力只相当于传统筑基修士的七成。他们依赖装备,依赖团队配合,无法像传统修士那样单打独斗。”
“所以你的意思是,量产的代价是质量下降?”皇帝问。
“不。”叶星河摇头,“是分工不同。传统修士追求的是个人超脱,而科技修仙培养的是战场上的士兵。一个士兵不需要能单挑元婴,他只需要在阵列中发挥自己的作用。”
赵守拙冷笑:“巧言令色!修行大道,岂是你能用‘分工’二字亵渎的?”
“那赵长老认为,边防军将士死在虫族爪下时,他们的大道在哪里?”
叶星河转过头,第一次正眼看赵守拙。
老人的脸色铁青,山羊胡在颤抖。
“战场胜负,自有天命!”赵守拙的声音拔高,“修行者逆天而行,死在求道路上,也是死得其所!而你用邪门外道催生出来的傀儡,就算数量再多,也不过是消耗品!”
“所以赵长老的意思是,边防军将士的命,活该被消耗?”
“你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
皇帝轻轻两个字,压下了殿内所有的声音。
他看向叶星河,眼神复杂:“你说得对,战场需要的是能赢的士兵。但赵长老说得也对,修行者不是士兵。”
叶星河心里一沉。
这是要和稀泥?
但皇帝接下来的话,让他愣住了。
“所以朕决定,在灵工司下设‘新军筹备处’,由你全权负责。”皇帝缓缓道,“给你三年时间,按你的方式训练一支万人新军。三年后,与禁卫军同阶修士进行实战演练。若胜,新军编制保留,科技修仙全面推广。若败……”
皇帝顿了顿。
“若败,你自裁谢罪,科技修仙列为禁术,永不得再提。”
死寂。
连赵守拙都闭上了嘴,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。
这赌注太大了。赢了,科技修仙一步登天;输了,叶星河死,整个体系陪葬。
叶星河掌心的探测符突然反馈出一段异常数据。
在皇帝说出“自裁谢罪”四个字时,他体内的黑色灵能脉冲强度骤增,瞬间压过了龙气。虽然只有一刹那,但探测符捕捉到了那个峰值——那是纯粹的、充满恶意的兴奋。
暗灵能在期待他死。
而皇帝本人,在那一瞬间的眼神是挣扎的。
“臣,领旨。”
叶星河躬身,声音没有任何波动。
退朝时,他在殿外走廊遇到了沈轻雨。
长公主穿着一身玄色宫装,站在廊柱的阴影里,像一尊沉默的雕塑。看到叶星河出来,她微微点头,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。
叶星河跟了上去。
两人一前一后,穿过三道宫门,走进一处偏僻的庭院。沈轻雨停下脚步,背对着他。
“你都看到了?”
“看到了。”叶星河说,“共生状态。暗灵能没有完全控制陛下,但正在渗透。”
沈轻雨的肩膀绷紧了一瞬。
“有办法分离吗?”
“需要更多数据。”叶星河从袖中取出那枚已经失效的探测符,“我改良了探测符文,能捕捉到灵能共生的波动规律。但想找到分离的方法,得先弄清楚这种共生是如何建立的——是外力强加,还是陛下自己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,停住了。
沈轻雨转过身,眼睛里有血丝。
“你是想问,父皇是不是自愿的?”
叶星河没说话。
“本宫也不知道。”沈轻雨的声音很轻,“三个月前,父皇开始频繁召见钦天监的人,查阅古籍。一个月前,他在太庙待了整整三天,出来之后,左手上就多了一枚黑色的玉扳指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那枚扳指,本宫派人查过。材质不是玉石,是某种……生物的甲壳。”
叶星河脑子里闪过虫族母皇的画面。
黑色甲壳,暗灵能源头。
“扳指还在陛下手上?”
“在。”沈轻雨点头,“他从不摘下,连沐浴时都戴着。本宫试探过两次,每次一提,父皇的眼神就会变得很冷。”
庭院里起风了,枯叶在地上打转。
叶星河按了按右耳后的芯片疤痕,那里还在隐隐发烫。探测符反馈的数据图谱在他脑子里重新浮现——黑色灵能与金色龙气的纠缠方式,不像入侵,更像……
更像交易。
皇帝用某种代价,换取了暗灵能的力量。
“殿下。”他开口,“如果有一天,必须在那枚扳指和陛下的性命之间做选择,您选哪个?”
沈轻雨盯着他,很久没有说话。
远处传来钟声,是宫门落锁的时辰。
“搬进公主府。”她最终只说了一句,“三天内,把你的实验室核心设备转移过来。赵守拙不会让你安稳筹备新军的。”
她转身离开,玄色衣摆扫过石阶,像一道褪色的墨痕。
叶星河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后。
他摊开手掌,那枚失效的探测符已经化成灰烬。风一吹,灰烬散开,露出掌心一道浅浅的焦痕——那是符文过载留下的印记。
数据不会说谎。
皇帝的共生状态,暗灵能的兴奋脉冲,沈轻雨的挣扎。
还有他自己右耳后芯片的持续发烫。
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结论:
暗灵能的渗透,比他想象的更早,更深,也更……复杂。
他握紧拳头,焦痕硌着掌纹。
庭院外的天空开始暗下来,灵能灯一盏盏亮起,把皇城的轮廓勾勒成一片璀璨的光海。
光海之下,黑色的影子正在蠕动。
叶星河转身朝宫外走去。
脚步很稳。
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每走一步,脑子里都在重复探测符反馈的那段数据图谱——
黑色与金色交织。
不是吞噬。
是共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