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旨太监找到叶星河的时候,他刚走出宫门不到三百步。
“叶大人留步。”
尖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像一根针扎进耳膜。
叶星河转身,看见一个穿着深紫色宦官服的老太监站在宫墙的阴影里,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,眼神却像两潭死水。老太监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绸缎,那是圣旨的制式,但绸缎没有展开。
“陛下口谕,”老太监的声音不高,却能让周围十丈内的人都听清,“御书房问话,即刻觐见。”
宫门前的守卫同时低下头,动作整齐得像是训练过千百遍。
叶星河右耳后的芯片微微发烫。
他抬起手,指尖在袖口里轻轻敲了三下——这是出发前和苏小满约定的紧急信号,如果一炷香内没有后续消息,实验室就会启动预设的撤离程序。
然后他点头。
“臣遵旨。”
**
御书房比叶星河想象的要小。
不是金銮殿那种空旷得能听见回声的威严,而是另一种更压抑的压迫感。四壁都是紫檀木书架,密密麻麻堆满了卷宗和玉简,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纸张和某种香料混合的味道。唯一的光源来自书案上的三盏灵能灯,灯光把皇帝的身影拉得很长,投在身后的屏风上。
屏风上绣着帝国的星图,三千六百颗主星用金线勾勒,边缘处已经开始褪色。
皇帝没有穿朝服。
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,袖口用银线绣着龙纹,左手搭在书案上,那枚黑色的玉扳指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。叶星河走进来时,皇帝正在批阅奏折,朱笔在纸面上划过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没有赐座,没有寒暄。
叶星河站在书案前三步的位置,垂手而立。他能感觉到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像两把钝刀,一寸寸刮过皮肤。
笔停了。
“叶卿,”皇帝开口,声音很平静,“今日朝会上,你说科技修仙能让凡人掌握筑基之力。”
“是。”
“朕很好奇。”
皇帝放下朱笔,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。这个动作让他左手的扳指完全暴露在灯光下——叶星河注意到,扳指表面的纹路在缓慢蠕动,像是活物的甲壳。
“你如何确定,你所谓的‘公式’,真的触及了灵能的本质?”
问题来得直接,没有任何铺垫。
叶星河抬起眼,视线与皇帝对上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朝会时的威严,也没有被暗灵能侵蚀的狂躁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。
“臣不确定。”
他回答得同样直接。
皇帝眉梢微挑。
叶星河继续说:“臣能确定的只有两件事。第一,用臣的公式构建的灵能回路,可以让无根骨者调动灵能。第二,用这种方法训练出的士兵,在战场上杀死了虫族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至于灵能的本质是什么,那是哲学家的问题。臣是工程师,只关心怎么用它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几息。
皇帝忽然笑了,笑声很轻,却让叶星河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。
“好一个‘只关心怎么用它’。”皇帝的手指在扳指上轻轻摩挲,“一千三百年前,有个人说过类似的话。”
叶星河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“他说,灵能是工具,就像火,就像电,就像星辰运转的规律。”皇帝的声音变得悠远,像是在回忆什么,“工具就该被所有人使用,而不是被少数人垄断。”
“陛下说的是……”
“你知道朕说的是谁。”
皇帝打断了他,眼神骤然锐利起来。
“叶卿,你从矿星带回来的那些东西——灵能公式,战舰设计图,还有那个能感知灵能波动的芯片——你真的以为,帝国对此一无所知?”
叶星河的呼吸停滞了一瞬。
芯片在右耳后剧烈发烫,几乎要灼伤皮肤。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思绪,脸上保持着一贯的平静。
“臣从未隐瞒。”
“是啊,你从未隐瞒。”皇帝站起身,绕过书案,走到叶星河面前三步处停下,“你大大方方地把那些东西拿出来,用在边防军身上,用在朝堂论战里。你甚至不怕别人知道,你和那个‘亵渎者’走的是同一条路。”
距离太近了。
叶星河能闻到皇帝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,那是暗灵能特有的味道。他能看见皇帝眼白里细微的血丝,像蛛网一样蔓延。
还有那枚扳指。
离得近了才发现,扳指根本不是玉,而是某种生物的甲壳打磨而成。甲壳表面有无数细小的孔洞,孔洞里隐约有黑色的雾气在吞吐。
“臣不明白陛下的意思。”叶星河垂下视线,盯着自己的脚尖,“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“该做的事……”
皇帝重复了一遍,忽然伸手,拍了拍叶星河的肩膀。
动作很轻,却让叶星河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“叶卿,朕不关心你和那个亵渎者有什么关系,也不关心你的公式到底从哪来的。”皇帝的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朕只关心一件事——你的‘科技修仙’,能不能给帝国带来真正的变革。”
真正的变革。
这四个字咬得很重。
叶星河抬起眼:“陛下想要的变革,是指什么?”
皇帝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转身走回书案后,重新坐下,左手搭在扶手上,扳指的黑光在袖口里一闪而逝。
“三年后,新军与禁卫军的演练,朕要看到一支完全不同的军队。”皇帝说,“不是更强,不是更多,是‘不同’。一支不需要根骨、不需要悟性、甚至不需要漫长苦修,就能掌握力量的军队。”
他顿了顿,眼神变得深邃。
“一支……可以被量产的军队。”
量产。
叶星河脑子里闪过这个词,忽然明白了皇帝真正的意图。
不是推广科技修仙,不是提升帝国战力,甚至不是对抗虫族。
是要打破修行者与凡人之间那道延续了万年的壁垒。
是要把“力量”从天赋和机缘的桎梏中解放出来,变成可以批量生产、可以精确控制、可以随意分配的……资源。
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滑。
“臣尽力。”叶星河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静得不像话。
“不是尽力。”皇帝摇头,“是必须做到。”
他挥了挥手。
“退下吧。”
**
走出御书房时,天色已经完全暗了。
宫道两侧的灵能灯次第亮起,把青石板路照得一片惨白。叶星河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,脚步不紧不慢,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。
皇帝知道亵渎者遗产的事。
皇帝知道芯片的事。
皇帝甚至知道,那些公式和设计图来自矿星深处。
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从他踏出矿星的那一刻起,帝国就一直在监视他。意味着他自以为隐秘的行动,其实都在别人的眼皮底下。意味着皇帝对暗灵能的了解,可能远比他想象的更深。
还有那句“真正的变革”。
量产军队……皇帝到底想做什么?
叶星河右耳后的芯片还在发烫,温度高得异常。他抬手按了按耳后,指尖触碰到皮肤时,芯片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脉冲。
那是苏小满发来的信号。
【安全。】
只有两个字,却让叶星河稍微松了口气。
他加快脚步,想要尽快离开皇宫。但就在宫门前的广场上,一个人影从侧面走了过来,恰好挡在他前行的路上。
那人穿着明黄色的皇子常服,腰间系着玉带,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。
是二皇子周清衍。
“叶大人。”周清衍开口,声音清朗,“这么巧。”
叶星河停下脚步,行礼:“见过二殿下。”
“不必多礼。”周清衍上前一步,扶住叶星河的手臂,动作自然得像多年的老友,“方才在御书房,父皇没有为难你吧?”
“陛下只是询问新军事宜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周清衍笑了笑,从袖子里取出一卷用火漆封着的卷宗,递到叶星河面前,“这个,叶大人或许用得上。”
叶星河没有接。
“这是?”
“一点小心意。”周清衍压低声音,“里面是隐仙宗、天剑阁、玄冥教这三个宗门最近三个月的动向记录。包括他们派往边境的弟子名单,采购的物资清单,还有……几次秘密集会的谈话内容。”
火漆是黑色的,上面印着皇室的徽记。
叶星河盯着那卷宗,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。最后他伸出手,接过卷宗,指尖触碰到火漆时,感觉到一丝微弱的灵能波动。
卷宗被加密过。
“二殿下为何帮我?”叶星河抬起眼。
“不是帮你。”周清衍摇头,笑容淡了一些,“是帮帝国。传统宗门这些年越来越不安分,他们想要的东西,已经不止是修行资源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宫门外的夜空。
“叶大人,你是个聪明人。聪明人应该知道,有些敌人,不是摆在明面上的。”
说完这句话,周清衍拍了拍叶星河的肩膀,转身离开。
他的脚步很稳,明黄色的衣摆扫过青石板,像一道褪色的光。
叶星河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那卷宗。
火漆的触感冰凉。
宫门外的夜风吹过来,卷起他额前的碎发。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,梆子敲了三下,在空旷的皇城里回荡。
三更了。
叶星河把卷宗塞进怀里,转身朝公主府的方向走去。
脚步很快。
因为他知道,怀里的东西不是礼物。
是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