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舟在虚空中滑行，像一条沉默的鱼。
　　舷窗外是δ-7星系的第三行星轨道，一颗灰白色的岩石星球悬浮在深空背景里，表面布满陨石撞击留下的环形山。按照星图残片的标注，研究所应该就在最大的那座环形山底部。
　　叶星河盯着探测器屏幕。
　　灵能读数异常。
　　不是废弃一千三百年该有的死寂，而是有规律的微弱波动，像是……某种防御机制还在运转。
　　“大人。”萧衍站在操控台旁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前方发现舰船残骸。”
　　叶星河抬头。
　　舷窗正前方，三艘帝国制式巡逻艇的残骸漂浮在轨道上，船体被某种高温能量熔穿，切口整齐得像用刀切开的豆腐。残骸表面覆盖着薄薄的冰霜，在恒星光芒下泛着诡异的蓝色。
　　死亡时间不超过三天。
　　叶星河的手指在操控台上快速敲击，调出残骸的细节扫描图。
　　熔穿痕迹显示攻击来自行星表面，能量性质与灵能护盾被超载击穿的特征完全吻合。但问题是——这些巡逻艇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？
　　δ-7星系是帝国星图上标注的“废弃科研区”，理论上除了考古学家和拾荒者，不该有军方舰船靠近。
　　除非……
　　叶星河突然想起墨白那句话。
　　“尤其是公主。沈轻雨是皇室成员，她的立场永远会偏向皇室。”
　　他关闭扫描图，看向萧衍。
　　“减速，启动光学伪装，把灵能波动压到最低。”
　　“明白。”
　　飞舟的引擎发出细微的嗡鸣，船体表面的灵能涂层开始模拟周围空间的辐射背景。三十息后，整艘船几乎从雷达上消失了，只剩一个若有若无的热源信号。
　　他们绕着行星轨道滑行了半圈，从背阳面切入大气层。
　　灰白色的地表在视野里迅速放大。
　　最大的那座环形山直径超过两百公里，底部深不见底。探测器显示山体内部有大规模人工结构，灵能读数比周围高出三个数量级。
　　但真正让叶星河瞳孔收缩的，是环形山边缘停泊的那支舰队。
　　七艘帝国禁卫军的突击舰，呈警戒阵列散布在山口周围。舰体表面涂着皇室专属的玄金色纹章，主炮全部处于待激发状态。地面还有至少三十台灵能机甲在巡逻，探照灯的光柱切开环形山内部的黑暗。
　　这里早就被封锁了。
　　封锁级别是最高规格的军事管制。
　　叶星河的手指停在操控台上，关节微微发白。
　　墨白给的坐标是真的，但墨白没告诉他这里已经被帝国控制了。是墨白也不知道，还是……故意没说？
　　飞舟悬停在五公里外的一处陨石坑阴影里。
　　萧衍盯着监视画面，呼吸变得很轻。
　　“大人，领队的那艘旗舰……是公主的座舰。”
　　叶星河看见了。
　　环形山正上方，一艘比突击舰大两倍的玄黑色战舰悬浮在低空，舰桥侧面刻着沈轻雨的私人徽记——一把剑穿过冰晶。那是“寒渊”剑的象征。
　　沈轻雨亲自来了。
　　而且带了整整一支禁卫军分队。
　　叶星河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脑子里快速闪过所有可能性——沈轻雨知道他要来，提前布防？不可能，出发决定是昨夜才做的，除非公主府里有她的人实时汇报。
　　或者，沈轻雨也是来找东西的。
　　找同一件东西。
　　“大人。”萧衍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，“我们还进去吗？”
　　叶星河睁开眼。
　　监视画面里，一队禁卫军士兵正押着几个穿着平民服装的人走向临时营房。那些人手脚都戴着灵能镣铐，走路踉踉跄跄，应该是之前试图潜入的拾荒者或者情报贩子。
　　沈轻雨在清理现场。
　　她要确保除了她的人，没有谁能靠近研究所。
　　叶星河沉默了三息。
　　然后他站起来，走到飞舟后舱，打开一个密封的金属箱。箱子里整齐排列着十二根手指粗细的银白色金属管，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灵能符文。
　　“带上这个。”他取出两根递给萧衍，“灵能遮蔽发生器，启动后能在三十息内完全屏蔽自身灵能波动。但记住，三十息后必须关闭冷却，否则会烧毁你的经脉。”
　　萧衍接过金属管，熟练地贴在自己两侧太阳穴上。
　　灵能符文亮起微光，又迅速黯淡下去。
　　“我们从哪里切入？”
　　叶星河调出环形山的三维结构图，手指点在山体侧面一条几乎看不见的裂缝上。
　　“这里。探测器显示这条裂缝通往研究所的废弃通风管道。禁卫军的巡逻间隙是每三百息一次，我们有六十息的时间窗口。”
　　他顿了顿。
　　“如果被发现，不要恋战，直接往研究所深处跑。那里的灵能环境复杂，禁卫军不敢轻易动用重武器。”
　　萧衍点头，握紧了腰间的剑。
　　飞舟悄无声息地降落在裂缝边缘。
　　舱门打开，冰冷的行星风灌进来，带着一股铁锈和尘埃的味道。重力只有标准重力的零点七倍，叶星河跃出舱门时身体轻飘飘的，落地却几乎没有声音。
　　两人贴着山壁阴影移动。
　　三百丈外，两台灵能机甲的探照灯刚刚扫过这片区域。
　　叶星河在心里默数。
　　五、四、三、二、一——
　　跑！
　　两道身影如鬼魅般掠过地面，冲进那道仅容一人通过的裂缝。裂缝内部比想象中深，岩壁上覆盖着厚厚的冰霜，脚下是松软的尘埃，踩上去会留下清晰的脚印。
　　叶星河回头看了一眼，手指在空气中快速划出一个符文。
　　灵能涌动，身后的脚印自动抚平，尘埃重新覆盖地面。
　　他们向下爬了大约一刻钟。
　　裂缝逐渐变宽，前方出现人工开凿的痕迹——岩壁被打磨平整，每隔十丈就嵌着一盏早已熄灭的灵能灯。空气里的尘埃味越来越重，还混杂着一股……机油和金属的味道。
　　叶星河停下脚步。
　　前方十丈处，裂缝尽头是一扇锈蚀的金属门。
　　门高两丈，宽一丈五，材质是某种暗银色的合金，表面刻满了复杂的几何图案。那些图案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蓝色荧光，像是还在运转的灵能回路。
　　但真正让叶星河呼吸一滞的，是门上的标识。
　　一个等边三角形，内部嵌套着三个互相咬合的齿轮。三角形下方有一行小字，用的是标准银河通用语——
　　“第七研究所·量子灵能耦合实验区”
　　字体的风格、排版习惯、甚至标点符号的使用方式……
　　都和他前世在地球实验室里用的一模一样。
　　叶星河的手指抚过那些刻字。
　　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，像是一千三百年的时间突然凝固在了这扇门上。他仿佛能看见那个和他来自同一个世界的人，站在这里，刻下这些字时的样子。
　　“大人。”萧衍低声提醒，“门上有防御符文。”
　　叶星河收回手。
　　他当然看见了。那些几何图案不是装饰，是层层嵌套的灵能锁，至少用了七种不同的加密算法。按照墨白的说法，只有同时精通灵能符文学和高等数学的人才能打开。
　　他抬起右手，食指在空中开始书写。
　　不是符文，是公式。
　　灵能随着他的指尖流动，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道发光的轨迹。那些轨迹不是修行界常见的圆弧或波浪，而是笔直的线条、锐角、函数曲线。萧衍看得眼花缭乱，完全无法理解那些符号的含义。
　　但门上的几何图案开始响应。
　　第一个齿轮图案亮起，顺时针旋转了三圈。
　　第二个齿轮图案亮起，逆时针旋转了五圈。
　　第三个……
　　当叶星河写下最后一个符号时，整扇门上的图案同时爆发出刺眼的蓝光。锈蚀的金属表面开始震动，灰尘簌簌落下，门缝里传出沉重的机械运转声。
　　门开了。
　　一股陈腐的空气涌出来，带着浓重的金属和机油味。门后是一条倾斜向下的通道，两侧墙壁嵌着发光的灵能导管，淡蓝色的光芒照亮了前方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　　叶星河迈步走进去。
　　脚步落在金属地板上，发出空洞的回响。
　　通道很长，他们走了大约半刻钟。两侧开始出现房间，透过破损的观察窗能看见里面堆积如山的仪器——示波器、频谱分析仪、灵能耦合器，还有大量写着陌生符号的纸质记录。
　　一切都保持着突然中断的状态。
　　实验台上还摆着喝了一半的水杯，记录板上写着未完成的算式，甚至有一间房间的灵能熔炉还维持着最低功率运转，炉膛里闪烁着微弱的红光。
　　像是这里的人只是暂时离开，随时会回来。
　　但灰尘的厚度告诉叶星河，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千三百年。
　　通道尽头是一扇更大的门。
　　这扇门没有锁，只是虚掩着。门缝里透出强烈的灵能波动，还有某种……规律性的嗡鸣声，像是大型设备在运转。
　　叶星河和萧衍对视一眼。
　　两人同时屏住呼吸，轻轻推开那扇门。
　　门后的景象让叶星河的心脏停跳了一拍。
　　那是一个直径超过三百丈的圆形大厅，穹顶高五十丈，整体结构像是一个巨型的粒子对撞机环形隧道。大厅中央悬浮着一个复杂的灵能装置——无数发光的符文链条在空中交织旋转，形成一个不断变化的立体网络。
　　而在装置正下方，躺着一具骸骨。
　　骸骨身上穿着深蓝色的工装服，款式和叶星河前世实验室里的一模一样。工装服的胸口绣着一个徽章，图案是地球的轮廓，下方写着“第七研究所·首席工程师”。
　　骸骨的右手握着一块数据板。
　　数据板的屏幕还亮着，显示着一行不断闪烁的红字：
　　“警告：量子纠缠态灵能AI守卫已激活，防御协议执行中——”
　　叶星河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　　他猛地抬头看向大厅四周。
　　十二个悬浮平台从墙壁中缓缓伸出，每个平台上都站着一个由纯粹灵能凝聚的实体。那些实体有着模糊的人形轮廓，但面部没有任何五官，只有一团旋转的蓝色光晕。
　　它们同时转向叶星河和萧衍。
　　空洞的“脸”对准两人的方向。
　　下一秒，十二道灵能光束撕裂空气，从不同角度射来！
　　“躲开！”
　　叶星河暴喝一声，身体向左侧翻滚。灵能光束擦着他的肩膀飞过，在金属地面上熔出一个深坑。萧衍的反应更快，剑已出鞘，一道剑气劈散了射向自己的光束。
　　但更多的光束接踵而至。
　　十二个灵能守卫开始移动，它们的动作完全同步，像是一个意识在操控十二具身体。攻击角度刁钻到违反常理，光束会在空中突然拐弯，甚至互相折射形成覆盖全场的火力网。
　　叶星河在光束间隙中穿梭，大脑飞速运转。
　　这些守卫的攻击模式有问题——它们不是简单的预设程序，而是在实时计算他和萧衍的移动轨迹。每次他改变方向，光束的落点都会提前半息出现在他即将到达的位置。
　　像是……在解一道动态优化方程。
　　他想起数据板上的那句话。
　　量子纠缠态灵能AI守卫。
　　量子纠缠。
　　叶星河突然停下脚步，不再躲避。
　　一道光束直射他的面门。
　　萧衍的惊呼被淹没在灵能的尖啸声中。
　　但叶星河没有动。
　　他只是抬起右手，用食指在空中快速写下一串符号——不是灵能符文，是他前世研究量子算法时常用的数学符号。那些符号在空中闪烁了一下，然后……
　　射向他的光束突然偏转了。
　　不是被挡开，是像遇到了同频共振一样，自动绕开了他的身体。
　　十二个守卫同时停止攻击。
　　它们“看”着叶星河写下的那些符号，光晕组成的头部开始高速旋转。大厅里响起刺耳的嗡鸣声，像是某种古老的机器在重新启动。
　　叶星河的心脏狂跳。
　　他猜对了。
　　这些守卫的核心算法，和他前世研究的量子退火算法高度相似。那是用来解决复杂优化问题的数学工具，他曾经用它来设计粒子加速器的磁场分布。
　　而现在，有人把它用在了灵能守卫的作战逻辑里。
　　那个人只能是……
　　叶星河深吸一口气，用银河通用语念出一段指令。
　　那是他前世实验室的紧急停机代码，每个首席工程师都有一组独一无二的密钥。他的密钥是根据他的生日、工号和实验室坐标生成的十二位数字。
　　他念完了最后一个数字。
　　大厅陷入死寂。
　　十二个守卫的光晕同时黯淡下去，它们缓缓降落在地面上，单膝跪地，低下了没有五官的头颅。
　　一个冰冷的、没有任何感情的声音从大厅的扩音器里响起。
　　声音用了标准的银河通用语，发音清晰得像昨天才录制的。
　　“权限验证通过。”
　　“生物特征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七点三。”
　　“欢迎回来——”
　　声音停顿了一息。
　　“博士。”
　　叶星河站在原地，浑身的血液都凉了。
　　博士。
　　这个称呼，只有他前世的同事和学生才会用。
　　而在这个世界，在一千三百年前，只有一个人可能知道这个称呼。
　　大厅另一侧的暗门突然滑开。
　　脚步声传来。
　　不是守卫，是人的脚步声。
　　叶星河和萧衍同时转身。
　　暗门里走出三个人。
　　为首的女子一袭玄色宫装，腰间悬着“寒渊”剑，面容在灵能光芒的映照下冷若冰霜。她身后跟着两名禁卫军统领，手都按在剑柄上。
　　沈轻雨看着叶星河，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十二个灵能守卫。
　　她的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。
　　“叶星河。”她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却像冰锥一样刺进空气里，“本宫给你两个选择。”
　　“要么现在束手就擒，跟本宫回帝都。”
　　“要么——”
　　她的手指搭上了剑柄。
　　“本宫就在这里，以擅闯皇室禁地的罪名，将你就地格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