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对劲。”
萧衍的声音压得很低,剑已经出鞘三寸。
临时驻地位于帝都西郊,是沈轻雨拨给星河重工的一处废弃仓库改造的。从外面看,平平无奇,但内部布设了七重灵能警戒符文——都是叶星河亲手调试的。
此刻,仓库的门虚掩着。
不是被破坏,而是被人用某种精巧的手法解开了最外层的灵能锁,然后重新虚掩回去。手法很老道,如果不是叶星河在锁芯里留了一道自检回路,根本发现不了异常。
叶星河抬起手,示意萧衍别动。
他走到门前,右耳后的芯片泛起微弱的蓝光。灵能感知像水波一样扩散出去,扫过门缝、地面、墙壁。
没有埋伏。
没有陷阱。
只有一种……被彻底翻找过的痕迹。
他推开门。
仓库里一片狼藉。
实验台被掀翻,灵能粉末洒了一地。书架倒在地上,那些从矿星带回来的手札散落得到处都是。苏小满平时工作的角落最惨——她的研究笔记被翻开,几页纸被撕走了,撕口整齐,像是用刀裁的。
叶星河蹲下身,捡起一本笔记。
翻到被撕的那几页。
他盯着空白处看了三秒,然后站起身,走到墙角的灵能炉前。炉子还温着,说明人离开不超过两个时辰。炉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茶,茶叶沉在杯底,已经泡得发苦。
“苏小满不在。”萧衍检查完里间,脸色难看,“没有打斗痕迹,她是自己离开的。”
“嗯。”
叶星河的声音很平静。
他走到自己的工作台前。台面上摆着一台灵能分析仪,屏幕还亮着,显示着一段未完成的公式推演。那是他出发去δ-7星系前留下的草稿,关于暗灵能净化效率的第七次迭代。
草稿还在。
但草稿旁边,那叠用来记录实验数据的灵能纸少了几张。
少的恰恰是最无关紧要的那几张——记录的是三次失败的灵能回路激活实验,数据全是噪声,没有任何参考价值。
叶星河的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敲了敲。
然后他转身,走到仓库最里面的暗格前。暗格设在墙壁夹层里,表面看是一块普通的墙板,实际上需要三重灵能频率共振才能打开。
暗格完好无损。
他打开暗格,里面放着从遗迹带回来的金属盒。数据晶片安静地躺在盒子里,泛着幽蓝色的微光。
对方没动这个。
或者说,对方根本不知道这个暗格的存在。
“不是冲着蓝图来的。”叶星河盖上盒盖,“是冲着‘星河重工’来的。”
萧衍皱眉:“偷些没用的数据做什么?”
“栽赃。”
仓库外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,但步频规律,是训练有素的人。不是苏小满。
萧衍的剑完全出鞘,挡在叶星河身前。
门被推开了。
进来的是个穿灰色短打的年轻人,二十出头,面容普通,手里捧着一个巴掌大的玉盒。他看见仓库里的景象,愣了一下,随即恢复平静,朝叶星河躬身行礼。
“叶先生,殿下让属下送信。”
玉盒被双手奉上。
叶星河没接:“哪个殿下?”
“二殿下。”
年轻人抬起头,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,“殿下说,叶先生刚从外面回来,想必累了。这封信不急,先生可以慢慢看。”
说完,他把玉盒放在门边的箱子上,又行了一礼,转身离开。
从头到尾,没看仓库里的狼藉一眼。
仿佛这一切早在他的预料之中。
萧衍盯着那人的背影,直到脚步声消失在街角,才低声说:“二皇子的人怎么会知道我们刚回来?我们从δ-7星系直接传送回帝都郊外,连公主府都没通知。”
叶星河走到箱子前,拿起玉盒。
盒盖上刻着一道简单的灵能锁,他用手指在锁芯位置点了三下——频率是沈轻雨之前告诉过他的皇室通用解密频段。
玉盒弹开。
里面没有信纸,只有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灵能晶片。叶星河把晶片按在额头上,灵能注入,信息流涌入脑海。
是沈轻雨的密信。
字数不多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:
“赵守拙联合七位军方将领,已向刑部递状,告你三项大罪——勾结虫族、私研禁忌灵能、盗取皇室机密。证据正在搜集中,三日后早朝发难。”
“苏小满被宗人府以‘协助调查’名义带走,我暂时压不住。”
“二皇子周清衍主动接触此事,意图不明。他若找你,慎言。”
“暗处还有别人在动,我看不清是谁。”
信息流到这里中断。
叶星河放下晶片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盒的边缘。盒面冰凉,触感像某种生物的骨骼。
勾结虫族。
私研禁忌灵能。
盗取皇室机密。
每一项都是死罪,足够把他和星河重工碾碎十次。赵守拙那群老家伙这次是下了死手,连“勾结虫族”这种罪名都敢往上扣——边境军刚靠他的战法击退虫族,这指控荒唐得可笑。
但荒唐不代表没用。
朝堂上不需要真相,只需要一个能把人钉死的理由。
“叶先生。”萧衍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,“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
叶星河没回答。
他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西郊的街道很安静,远处有几个挑夫在搬货,更远的地方有孩童在追逐打闹。一切如常。
但就在这片如常之下,暗流已经涌到脚边。
玄霄子的警告还在耳边——你握着的不是力量,而是诅咒。
现在,诅咒开始显形了。
他关上窗,转身看向萧衍:“你伤怎么样?”
萧衍愣了一下,下意识按住左肩。在遗迹里被玄霄子的威压震伤,经脉还有些滞涩:“不妨事,再调息两个时辰就能恢复。”
“两个时辰太久了。”
叶星河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,扔过去,“里面是三颗应急用的灵能疏导丹,服一颗,剩下的随身带着。”
萧衍接住瓷瓶,没问为什么。
他拔开瓶塞,吞了一颗。丹药入喉即化,一股温热的灵能流涌向四肢百骸,左肩的滞涩感顿时减轻大半。
“然后呢?”他问。
“然后你去查一件事。”叶星河走到那堆被翻乱的笔记前,捡起一张被撕剩的纸角,“偷资料的人手法很专业,但专业过头了——他只撕走没用的数据,却留下真正的核心手札。这说明他不是为了技术,而是为了制造‘叶星河在做危险实验’的假象。”
萧衍眼神一凛:“您是说……”
“他需要把假证据带回去,交给赵守拙那些人。”叶星河把纸角递给他,“这张纸上沾了一点灵能残留,频率很特别,是帝都暗卫常用的加密频段。你去追这个频率,看看最后进了哪个门。”
萧衍接过纸角,握紧。
“如果真是暗卫……”他声音发沉。
“那就说明,想弄死我的不止赵守拙一派。”叶星河走到工作台前,开始收拾散落的工具,“皇帝的态度一直暧昧,长公主在保我,二皇子在试探我,玄霄子在警告我——现在连暗卫都下场了。这潭水比我想的深。”
萧衍沉默片刻,躬身:“属下明白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“萧衍。”叶星河叫住他。
萧衍回头。
“小心点。”叶星河手里拿着一把灵能刻刀,刀尖在指尖转了一圈,“暗卫不是虫族,他们杀人不见血。”
萧衍点点头,推门离去。
仓库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叶星河继续收拾东西。他把散落的手札一本本捡起,拍掉灰尘,按顺序放回书架。把倒下的实验台扶正,灵能粉末扫进专门的回收盒。最后走到苏小满的角落,蹲下身,把她那些被撕坏的笔记一页页理好。
理到第三页时,他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那一页的角落里,用很小的字写着一行公式注释。字迹是苏小满的,但墨色很新,应该是最近几天才写上去的。
注释的内容是:“第七次实验失败,灵能回路在第三节点崩溃。但崩溃前的瞬间,检测到异常频率波动——疑似暗灵能残留共振。”
叶星河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身,走到暗格前,重新打开金属盒。
数据晶片安静地躺着。
幽蓝色的微光映在他的瞳孔里,像深海中浮动的磷火。
他伸出手,指尖悬在晶片上方一寸,停住。
玄霄子的话又响起来:因为贫道见过太多次了,有人握着力量,以为自己在拯救世界,最后却把世界拖进地狱。
门外传来更声。
已是酉时三刻。
天快黑了。
叶星河收回手,盖上盒盖。他把金属盒塞进怀里,贴身放好,然后走到仓库门口,拉开门。
夕阳的余晖斜照进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拖到仓库最里面的墙壁上。
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抬脚,走进那片余晖里。
门在身后轻轻关上。
锁芯自动扣合,七重灵能警戒符文重新亮起微光。
两个时辰后,萧衍带着伤回来。
他左肩的绷带渗出血迹,脸色比离开时更白,但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追到了。”他喘着气,扶着门框,“频率最后进了城东的一处宅子,表面是药材铺,实际上是暗卫的密探据点。我在外面蹲了一个时辰,看到三个人进出——两个是暗卫的打扮,还有一个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穿着宗人府的官服。”
叶星河正在调试一台灵能通讯仪,闻言抬起头。
仪器的屏幕泛着冷光,映得他半边脸明明暗暗。
“宗人府。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手指在仪器的按键上轻轻敲了敲,“带走苏小满的那个宗人府?”
萧衍点头。
仓库里陷入短暂的沉默。
只有通讯仪发出的微弱嗡鸣声,像某种昆虫在振翅。
叶星河关掉仪器,站起身。他走到窗边,再次推开那条缝。夜幕已经完全落下,街上亮起零星的灯笼光,昏黄的光晕在夜风里摇晃。
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。
三更天了。
“暗卫和宗人府联手。”叶星河的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,“赵守拙没这个本事调动这两边的人。二皇子或许可以,但他没必要用这么迂回的手段——他可以直接找我谈条件。”
他转过身,看向萧衍。
“所以,还有第三股势力下场了。”
萧衍握紧剑柄:“是谁?”
叶星河没回答。
他走到工作台前,拿起那枚二皇子送来的玉盒。盒盖上的灵能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青白色,像某种古老的符咒。
他盯着那些纹路看了很久。
然后突然开口:“萧衍,你说二皇子为什么这个时候送信?”
萧衍一愣。
“他在提醒我。”叶星河把玉盒放下,“提醒我有人要动我,提醒我朝堂上的局势,甚至提醒我‘慎言’。但他不提帮我,只提‘可以慢慢看’。”
他抬起眼,目光落在仓库角落里那堆被撕坏的笔记上。
“他在等我主动去找他。”
萧衍的呼吸滞了一下。
窗外忽然起风了。
风穿过门缝,吹得仓库里的灵能灯摇晃起来。光影在地面上乱颤,像无数只慌乱的手在抓挠。
叶星河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怀里那个金属盒贴着胸口,传来一阵阵细微的灼热感。
数据晶片在发烫。
烫得像要烧穿他的衣服,烫进他的血肉里。
他想起在遗迹里,那个AI守卫说的话:“博士,您留下的武器可以净化暗灵能,但启动它需要锚点——一个穿越者的灵魂,会被永远困在奇点里。”
然后想起玄霄子的话:“你握着的不是力量,而是诅咒。”
现在,诅咒开始咬人了。
从苏小满被带走开始,从笔记被撕开始,从暗卫和宗人府联手开始——一口一口,咬向星河重工,咬向他好不容易在这世界站稳的脚跟。
而他手里握着能净化一切暗灵能的蓝图。
却也握着能把他自己拖进地狱的钥匙。
风更大了。
吹得仓库的门板哐哐作响。
萧衍走到门边,想把门关紧,手刚碰到门板,动作忽然停住。
他侧耳听了听。
然后猛地转身,剑尖指向窗外。
“有人。”
叶星河没动。
他只是抬起手,按住了怀里的金属盒。
盒面上的灵能纹路透过衣料,在他掌心烙下清晰的凹凸感。那些纹路像电路,像符文,像星图,像一千三百年前那个和他一样从异界坠入此间的灵魂,留下的最后一道轨迹。
窗外传来极轻的落地声。
像猫。
但比猫更沉。
萧衍的剑尖开始颤抖——不是害怕,是灵能运转到极致的征兆。他左肩的伤口又渗出血,染红了绷带,但他像没感觉到一样,整个人绷成一张弓。
叶星河终于动了。
他走到工作台前,拿起那把灵能刻刀。
刀尖在指尖转了一圈,然后被他握进掌心。
很凉。
凉得像冰。
他握紧了。
然后抬起眼,看向那扇摇晃的窗。
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,什么也看不见。
但能感觉到。
有什么东西,正在那片墨色里,静静地盯着他们。
像猎人盯着掉进陷阱的猎物。
萧衍的呼吸越来越轻,几乎听不见。
叶星河的手指在刻刀的刀柄上摩挲着,一下,又一下。
他在等。
等那个东西先动。
或者等那个东西先开口。
时间像被拉长的糖丝,一息长得像一年。
然后,窗外传来声音。
很轻,很柔,像个女人在耳边低语。
但说的话,让萧衍的剑差点脱手。
“叶先生。”
那声音说。
“陛下想见您。”
“现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