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金銮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已经站满了人。
叶星河站在武将队列的末尾,一身深蓝色工装服在满朝朱紫蟒袍间显得格格不入。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,像针,又像刀。
空气里有种粘稠的压抑。
“宣——叶星河觐见!”
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晨雾。
叶星河抬脚,迈上第一级台阶。靴底落在石面上,声音很轻,但整个广场都安静下来。他一步一步往上走,两侧官员的目光追着他,有人皱眉,有人冷笑,有人面无表情。
殿门很高,门槛也高。
他跨进去。
大殿里光线昏暗,只有御座两侧的长明灯亮着。皇帝坐在高高的龙椅上,身形隐在阴影里,只能看见一个轮廓。左手搭在扶手上,那枚黑色玉扳指在灯下泛着幽暗的光。
“臣,叶星河,叩见陛下。”
他跪下,行礼。
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。
皇帝没立刻叫他起来。
沉默持续了十几个呼吸。
“平身。”皇帝的声音很平,听不出情绪,“边境急报,虫族主力突破第七道防线,秦明昭重伤,前线溃退三百里。”
话音落下,朝堂上一片哗然。
叶星河站起身,垂着眼,没说话。
“赵爱卿,”皇帝忽然点名,“你昨日上奏,说叶星河擅启禁忌实验,勾结宗门,意图不轨。奏折朕看了。”
队列前排,一个干瘦的老者出列,正是赵守拙。
“陛下明鉴!”赵守拙声音洪亮,与瘦削的身形形成诡异反差,“此子来历不明,所行所为皆悖逆天道。δ-7星系之事尚未交代清楚,又私藏亵渎者遗物,其心可诛!老臣恳请陛下,即刻将其下狱,严加审问!”
几个文官跟着出列附和。
“臣附议!”
“陛下,此等妖人,留之必成大患!”
声音越来越高。
叶星河依然垂着眼,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指节——那里有一道细小的疤痕,是前世焊接电路板时烫伤的。
皇帝等声音稍歇,才缓缓开口。
“赵爱卿觉得,边境战事,该如何处置?”
赵守拙一愣,随即道:“自当遣大将驰援,重整防线。老臣举荐镇北将军周……”
“周铁昨日已战死。”皇帝打断他。
大殿里骤然一静。
“副将李崇,两个时辰前灵能枯竭,自爆殉国。”
皇帝的声音依旧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砸在石板上。
“现在前线还能站着的将领,最高修为是筑基中期。虫族主力里,有三只相当于金丹期的变异体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赵爱卿,你举荐的人,挡得住么?”
赵守拙脸色发白,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皇帝的目光扫过朝堂。
“朕知道,你们很多人看叶星河不顺眼。觉得他离经叛道,觉得他亵渎大道。”他慢慢抬起左手,黑色扳指在灯光下转了个角度,“但边境的将士等不起,帝国的百姓等不起。”
他看向叶星河。
“叶星河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朕给你临时前线总指挥权,节制边境所有残存兵力。”皇帝一字一顿,“即刻出发,驰援边境。三个月内,若不能击退虫族,收复失地——”
他停了停。
“你,和你那个星河重工,就都不用回来了。”
话音落下,满朝死寂。
赵守拙猛地抬头,声音都变了调:“陛下!不可!此子一介凡人,来历不明,怎可执掌兵权?这是亡国之举啊!”
几个老臣也跟着跪倒。
“陛下三思!”
“兵权岂能儿戏!”
皇帝没看他们,只盯着叶星河。
“你敢接么?”
叶星河抬起眼。
御座上的身影依然隐在阴影里,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——冰冷,审视,像在打量一件工具。工具有没有自己的想法不重要,重要的是能不能用,好不好用。
他忽然想起昨夜药材铺屋顶,沈轻雨那句“我明白”。
明白什么?
明白他终究只是一枚棋子。
一枚用得好可以翻盘,用不好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。
他扯了扯嘴角。
“臣,接旨。”
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。
赵守拙脸色铁青,还想说什么,皇帝已经摆了摆手。
“退朝。”
“陛下!”
“退朝!”
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大殿里的灵能一阵震荡,几个修为稍弱的文官踉跄后退。
赵守拙咬紧牙关,最终低下头。
“老臣……遵旨。”
朝臣们陆续退出大殿。
叶星河走在最后,刚要跨出门槛,身后传来皇帝的声音。
“叶星河。”
他停下脚步,转身。
皇帝依然坐在阴影里,只有那只戴着黑色扳指的手抬了抬。
“沈轻雨会作为监军,与你同行。”
“……”
“她代表朕的眼睛。”皇帝的声音很轻,却像冰锥,“别让朕失望。”
叶星河垂下眼。
“臣,明白。”
他转身走出大殿。
阳光刺眼。
台阶下,沈轻雨已经等在那里。她依旧是一身玄色宫装,腰间悬着寒渊剑,面容平静,看不出情绪。
两人对视了一眼。
沈轻雨先移开视线。
“一个时辰后,东城门集合。”她的声音很冷,公事公办,“你只有一刻钟时间收拾必要物品。”
叶星河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没多问,也没多说,径直从她身边走过。
沈轻雨站在原地,看着他走下台阶的背影,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剑柄。指节微微发白。
远处传来钟声。
悠长,沉重。
***
夜幕降临时,叶星河站在临时驻地的小院里。
萧衍已经收拾好一个简单的行囊,里面是几套换洗衣物、基础工具包,还有那本从不离手的亵渎者手札抄录本。
“苏小满还在宗人府。”萧衍低声道,“我打探过,暂时没有性命之忧,但……”
“但什么?”
“赵守拙的人在看守。”萧衍声音压得更低,“公子,这一去,怕是有人不想让我们回来。”
叶星河没接话。
他抬头看向夜空。帝都的灵能护盾泛着淡金色的光晕,将星辰遮得模糊不清。远处皇宫的方向,灯火通明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。
“萧衍。”
“在。”
“如果我回不来,”叶星河转过头,“你想办法带苏小满离开帝都。去北境,或者更远的地方。别回头。”
萧衍沉默片刻。
“公子会回来的。”
“我是说如果。”
“……没有如果。”萧衍的声音很坚定,“公子在,我在。公子不在,我这条命留着也没用。”
叶星河看着他,最终没再说什么。
远处传来更鼓声。
二更天了。
他正要转身回屋,院墙的阴影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响。
很轻,像落叶。
但叶星河和萧衍同时绷紧了身体。
阴影蠕动,一个人影缓缓浮现。月白色长袍,花白头发,手里拎着个酒葫芦——是墨白。
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疲惫了些,眼角的皱纹更深了。
“前辈?”叶星河皱眉。
墨白摆摆手,走到近前,从怀里摸出一枚玉佩。
玉佩很古朴,通体乳白,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灵纹,但纹路已经磨损得看不清了。中央有一道细微的裂痕,像一道闪电。
“拿着。”墨白把玉佩塞进叶星河手里。
触感温润,带着淡淡的暖意。
“这是?”
“关键时刻,捏碎它。”墨白盯着他的眼睛,声音低沉,“记住,你看到的,未必是全部真相。”
说完,他转身要走。
“前辈!”叶星河叫住他,“这玉佩到底是什么?您知道什么?”
墨白脚步顿了顿。
他没回头,只抬起手,指了指夜空。
“天要变了。”
声音飘散在风里。
人影已经消失不见。
叶星河低头看向手中的玉佩。那道裂痕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荧光,像活物一样,缓缓蠕动。
他握紧玉佩,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。
远处,东城门的方向传来号角声。
悠长,急促。
该出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