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殊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。
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。死地的湮灭禁制,那道金色的光,老鬼和凌衍一个接一个地消失——她以为自己也会像它们一样,在三息之内彻底溶解,连一丝执念都不留下。
可她没有。
她的意识还在。半透明的身体,银白色的头发,九尾狐族的耳朵,白色的长袍。她的执念也还在——虽然已经很弱了,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,风一吹就会灭,可还在燃烧。
她没有消散。她被……留存了。
周围是一片更深的黑暗。不是死地的湮灭黑色,是更安静的黑暗。没有腐蚀性,没有冰冷的气息,只有空旷。像一个巨大的、空无一物的房间,没有天花板,没有地板,没有墙壁。只有无尽的黑暗,和黑暗中漂浮的东西。
一缕一缕的。意识。
和她一样的意识。半透明的,在黑暗中安静地漂浮,像沉睡的鱼。
它们很多。成百上千。不,上万。每一缕都带着不同的颜色,每一缕都散发着不同的执念气息。有的浓烈如烈火,有的深沉如寒潭,有的悲伤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离殊飘近了一些,看着其中一缕。
那是一个穿着金色铠甲的男人。很魁梧,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伤疤。他的眼睛闭着,身体凝固在一个出拳的姿势里——右手握拳,左手前伸,像是在战斗的那一刻被冻结了。他的执念很强,强到离殊只是靠近了一些,就感觉到了一股压迫感,像有一座山压在她的神魂上。
仙王级?不。比仙王强。半步道祖?或者……道祖。
离殊退后了一步。她的身体在发抖。
道祖级的意识。被关在这里。被冻结了。像一个标本。
她又看向另一缕。一个穿着道袍的老人,盘坐着,双手结印,像是在修炼的那一刻被冻结了。他的执念也很强,和那个金色铠甲的男人不相上下。
再一缕。一个穿着红色裙子的女人,脸上带着泪痕,手里攥着一块碎布。她的执念里满是悲伤,浓到离殊只是看了一眼,眼眶就湿了。
再一缕。再一缕。再一缕。
它们都在沉睡。被冻结了意识,在黑暗中安静地漂浮。像博物馆里的藏品。像收藏家柜子里的珍玩。
离殊的腿在软——如果意识还有腿的话。她想逃,可她不知道往哪里逃。夹层没有出口。到处都是沉睡的意识,到处都是冰冷的黑暗。她一个仙王级的残魂,在这些道祖级的意识中间,就像一只蚂蚁掉进了龙窝里。
"第一任?"她低声喊,声音在黑暗里回荡,很轻,很颤抖。
没有回应。
她飘了起来,在黑暗里移动。她的身体很轻,像一缕烟,在虚空中漂浮。她的意识在缓慢地恢复——碎片的记忆,青丘的枫叶林,娘亲的脸,姐妹们练剑,青丘灭族那晚的火光,凌衍在暗卫通道里流血,老鬼的刻刀,107号在镜子里的笑容……
然后,她看到了第一任。
他漂浮在不远处,半透明的身体,银白色的头发,全黑的眼睛。他的执念也很弱了,比她还弱——他之前用残魂之墙挡了禁制,消耗太大。他闭着眼,像是在沉睡,又像是在思考。
"第一任。"离殊飘过去,碰了碰他的胳膊。
第一任睁开眼。全黑的眼睛里,没有了之前的决绝和光芒,只有……疲惫。很深的、十二万年的疲惫。
"我们没死。"他说,声音很轻,很沙哑。
"嗯。"离殊说,"我们被……留存了。"
第一任环顾四周,看着那些沉睡的意识,全黑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。可离殊能感觉到,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。
"这里有多少个?"他问。
"不知道。"离殊说,"很多。我看到的就有上百个了。都是……很强的。"
"道祖级。"第一任低声说,他飘向那个金色铠甲的男人,仔细看了很久,然后,他的全黑眼睛里出现了震惊,"我认得他。金烈。八万七千年前,诸天界的战神。道祖级。据说他一个人打穿了三个位面。然后……他失踪了。"
"所有人都以为他闭关突破走火入魔了。可实际上……"
他看着那个被冻结在战斗姿势里的男人,声音很轻。
"他找到了假坐标。打开了死地之门。然后被留存了。"
离殊的身体,僵住了。
八万七千年前。道祖级战神。因为找岛主,被关在了这里。
"那个是玄清道祖。"第一任指着穿道袍的老人,"六万年前,清微天的掌教。推演天机,推演出了岛主沉眠之地的位置。然后也失踪了。"
"那个穿红裙子的,应该是赤练。四万年前,赤炎天的魔女。她的爱人被拍卖岛的人杀了,她发誓要找岛主报仇。然后也失踪了。"
一个接一个。第一任认出了它们。
都是各个时代的最强者。都是因为想找岛主、或者反抗岛主,被假坐标骗进死地,然后被留存。
道祖级。半步道祖级。仙王巅峰级。
每一个,都是那个时代的传说。
可现在,它们都在这里。被冻结了意识,在黑暗中安静地漂浮。像收藏品。
"十二万年了。"第一任说,他的声音在发抖,"十二万年来,所有想找岛主的人,只要执念足够强,都会被留存到这里。"
"岛主不是在湮灭我们。"他说,"他是在……收集我们。"
"收集我们做什么?"离殊问,声音在发抖。
第一任没有回答。他看着黑暗深处,全黑眼睛里满是沉重。
然后,它们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"原材料。"
声音很轻,很沙哑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离殊和第一任猛地转过身。
黑暗里,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老人,漂浮在它们面前。很老。老到看不出年纪。头发花白,脸上的皱纹像沟壑一样。他的眼睛是睁开的,看着它们,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。
他没有被冻结。他的意识是清醒的。
"你是谁?"第一任挡在离殊前面,全黑眼睛里满是警惕。
老人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的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了一个……笑容。很冷漠的笑,像一个人看到了两只掉进陷阱里的虫子。
"我叫玄玑。"他说,"十二万年前,天机阁的阁主。我是第一个被留存的。"
"第一个?"离殊问。
"嗯。"玄玑说,"岛主刚沉眠的时候,我是第一个找到假坐标、打开死地之门的人。我推演了三万年,以为自己是天底下第一个能找到岛主的人。可我找到的,是死地。"
他顿了一下,看着自己的手,声音很轻。
"我被湮灭禁制吞噬了。可我的执念足够强,禁制的留存程序启动了。我被关在了这里。十二万年了。"
离殊的身体,在发抖。十二万年。一个人,在黑暗里,待了十二万年。
"你……你一直是清醒的?"她问。
"前一万年是清醒的。"玄玑说,"后来禁制开始冻结我的意识。可我的执念太强了,禁制冻不住我全部的意识。它只能冻结我的身体,冻不住我的脑子。"
"所以我一直在想。一直在看。一直在等。"
"等什么?"第一任问。
玄玑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说了一句话。
"等熔炉开启。"
"熔炉?"
"嗯。"玄玑说,他抬起手,指了指黑暗的最深处,"这个夹层,不是留存区。是熔炉。岛主把所有强执念意识关在这里,等攒够了数量,就开启熔炉,把它们炼成……东西。"
"上一次熔炉开启,是三万年前。那一次,吸收了十七个意识。炼成了一把刀。刀成型之后,被一道光送走了,送出了夹层。"
"送去了哪里?"第一任问。
"不知道。"玄玑说,"我猜是送去了拍卖岛。三万年前那把刀送走之后,我隐约听到外面有人说,什么'万载拍卖会'、'道祖级重器'。具体是不是,我不确定。"
"这座岛是做生意的。什么都卖。我们这种东西,炼成了就是最高级的商品。"
他顿了一下,看着离殊和第一任,眼神里满是冷漠。
"这一次,熔炉要的是十八个。"
"你们是第十七个和第十八个。"
离殊和第一任的身体,同时僵住了。
第十七个。第十八个。它们是最后两个。
"这一次会炼成什么?"离殊问,声音在发抖。
"不知道。"玄玑说,"每次炼成的东西都不一样。刀、剑、丹药、法宝……都有可能。十八个意识,比上一次多一个,炼成的东西应该比那把刀更高级。"
"具体是什么,炼成了才知道。反正对我们来说,结果都一样。"
"被熔炼。彻底消失。连轮回都没有。"
他飘回了黑暗深处,盘坐下来,像一个观众,看着它们。
"三天。"他说,"三天后,熔炉会自然开启。你们还有三天。想挣扎就挣扎吧。我不会帮你们,也不会害你们。我只是……想看。"
十二万年了,他太无聊了。有两只新虫子在陷阱里挣扎,总算有点东西可以看了。
离殊看着第一任,银白色眼睛里满是恐惧。"第一任……我们怎么办?"
第一任没有回答。他的全黑眼睛里,满是绝望。他是观测者,等同于镇使,可面对岛主的熔炉,他也只是一个耗材。他能做什么?毁掉其他意识的执念?它们连自己的执念都控制不了。找到出口?夹层没有出口。互相吞噬?它们连一个完整的道祖级意识都打不过。
什么都做不了。
它们只是两个耗材。在等死之前,徒劳地挣扎。
归真殿里,莫老站在满地的金色碎片中,闭着眼睛。
他的面前,规制漂浮在半空中。她用最后一丝力量凝聚了白色长袍的身体,全黑眼睛里满是疲惫和恐惧。镜子碎了,她失去了运行载体,能维持这个形态已经很勉强了。
"死地夹层里,还有两个意识。"规制说,声音很轻,"离殊和第一任。它们的执念足够强,被禁制的留存程序自动留存了。"
"熔炉呢?"莫老问,声音很沉。
"三天后自然开启。"规制说,"开启后,十八个意识会被全部熔炼。炼成的产物会自动存入宝库。"
"不能加速吗?"莫老说,"三天太长了。岛主已经注意到了。拖得越久,变数越多。"
规制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,她摇了摇头。
"不行。"她说,"死地夹层的禁制是岛主底层规则。我没有权限修改。您是分身,权限也锁死了。只有真身或者岛主本人,能给禁制发指令。"
莫老的眉头,皱了起来。
他知道规制说的是对的。他的权限上限是锁死的——无法修改叶玄底层规则、无法更改轮回参数、无法调动沉睡本源。死地夹层的禁制、熔炉程序、留存机制,都是岛主沉眠前设下的底层规则。他碰不了。
可他不能等三天。
岛主已经说了"有意思"。他注意到了这件事。如果三天里再出什么变数,岛主可能就不只是"有意思"了。到那时候,后果不堪设想。
必须今天解决。
莫老深吸一口气。然后,他闭上了眼睛。
他的意识,沉入了神魂深处。
那里是一片混沌。没有光,没有声音,没有边界。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,和黑暗深处那一道……微弱的光。
那道光,是连接真身的通道。十二万年了,他从来没有用过。
他是分身。他拥有真身100%的记忆、智谋、执政逻辑、管理权限。可他不是真身。他的力量是有限的,他的权限是锁死的。日常事务,他能处理。可触及岛主底层规则的事,他处理不了。
十二万年了,他第一次需要用到这道通道。
他把自己的意识化作一道请求,送入了那道光里。
"岛主底层规则被触动。死地禁制异常。分身权限不足。请求真身响应。"
然后,他等待。
一息。两息。三息。
没有回应。
他的心沉了下去。真身可能不会回应了。沉眠了十二万年,真身可能已经听不到外界的呼唤了。
五息。十息。
还是没有回应。
就在他准备撤回意识的时候,那道光,亮了。
不是微弱的光。是刺眼的、庞大的、像太阳一样的光。一股意识从通道里涌出来,涌入他的神魂,像洪水一样,瞬间淹没了他。
他的意识,被挤到了角落里。他能感知到外面的一切,可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。像一个旁观者,看着另一个人,用着他的身体。
他的眼睛,睁开了。
瞳孔的颜色,变了。从浑浊的灰,变成了深不见底的黑。像两个黑洞,能吞噬一切。
他的嘴,张开了。声音从他的喉咙里发出来,可那不是他的声音。那是一个更老、更沉、没有任何感情的声音,像从万古之前传来。
"熔炉,即刻开启。"
"夹层,清空。"
"镜子,复原。"
"痕迹,抹除。"
四道指令。简洁,冰冷,没有一个多余的字。
声音落下的同时,一股力量从他的身体里散发出来,涌入了半空中正在缓慢复原的镜子。镜子的复原速度,瞬间加快了无数倍。金色的碎片飞舞着、拼接着、融合着,几息之间,一面完整的镜子,重新出现在了归真殿的中央。
沉眠之光,从镜子里亮了起来。温暖的、金色的光,和之前一模一样。好像镜子从来没有碎过。
规制的身体,化作一道光,涌入了镜子里。她回到了她的运行载体里,恢复了正常。
然后,那股意识,撤回了。
像退潮一样,从他的神魂里退了出去。通道关闭,光熄灭了。
他的意识,重新控制了身体。
然后,他瘫坐在了地上。
神魂剧痛。像被人用烧红的铁钎,从头颅插到了脚底。他的视野在模糊,他的耳朵在嗡鸣,他的手脚在发抖。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他大口喘着气,后背的衣服全被冷汗浸透了。
几息。只有几息。可他的神魂,像是被掏空了一样。
他知道,接下来的几天,他会很虚弱。非常虚弱。神魂力量枯竭,无法集中精神,无法进行需要神魂力量的操作。
可他也知道,值了。
真身出手了。四道指令,干净利落。死地夹层的问题,解决了。
就在这时,他的神魂深处,传来了一个声音。
不是真身的声音。是另一个声音。更轻,更平静,带着一丝……玩味。
"哼。"
只有一个字。
可莫老的身体,猛地僵住了。
是岛主。
岛主在沉眠中,哼了一声。不是不耐烦,不是愤怒。是……认可。像一个人,看到别人把一件事处理得不错,随口哼了一声表示"知道了"。
然后,那个声音消失了。岛主继续沉眠。
莫老靠在墙上,闭着眼,缓了很久。神魂的剧痛在缓慢消退,可虚弱感像潮水一样,一波接一波地涌来。
他睁开眼,看着重新复原的镜子,看着镜子里温暖的沉眠之光,看着满地已经消失的金色碎片——碎片被镜子复原时的力量吸收了,一点痕迹都没留下。
该收尾了。
死地夹层里,离殊正蹲在第一任身边,看着他全黑的眼睛里慢慢漫上来的绝望。
她想说点什么。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安慰?她连自己都安慰不了。鼓励?它们三天后就要被熔炼了,有什么好鼓励的?
她只能沉默地蹲在那里,和第一任一起,等待三天后的死亡。
然后,夹层里的温度,猛地升高了。
不是物理上的温度。是意识上的。像有什么东西,在黑暗里,被点燃了。
离殊猛地抬起头。
那些沉睡的意识,一个接一个地,飘了起来。
金色铠甲的男人。穿道袍的老人。穿红裙子的女人。只有上半身的意识。融合了的意识。还有很多很多她没见过的意识。
它们飘了起来。朝着黑暗最深处,飘去。
它们的身体在发光。不同颜色的光,汇聚在一起,形成了一道光柱。
离殊的身体,僵住了。
"不是说三天吗?"她的声音在发抖,"不是说三天后熔炉才开启吗?"
第一任猛地站起来,全黑眼睛里满是震惊。他看着那道光柱,看着那些正在飘起的意识,脸色变了。
"有人在外面加速了熔炉。"他说,声音在发抖。
"谁?"离殊问。
第一任没有回答。他看着那道光柱,全黑眼睛里满是……悲凉。
"不知道。"他说,"可能是莫老。可能是……真身。也可能是……岛主本人。"
"我们这种耗材,不需要知道是谁下的令。"
光柱越来越亮。那些沉睡的意识,一个接一个地,飘进了光里。它们的身体在光里溶解,像糖掉进了热水里。它们的执念,它们的记忆,它们的一切,都被光吸收了。
玄玑盘坐在黑暗深处,看着这一切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然后,他的身体,也飘了起来,朝着光,飘去。
他经过离殊和第一任身边的时候,看了它们一眼。眼神里没有怜悯,没有嘲讽,只有……平淡。像一个人,在临死前,看了一眼同路的陌生人。
"十二万年了。"他低声说,"总算……结束了。"
然后,他的身体,飘进了光里。溶解。彻底消失。
离殊看着他消失的方向,浑身发抖。
然后,她感觉到了一股力量。从光里传来的,拉着她的身体,朝着光,飘去。
她想逃。她拼命地想往后退,可她的力量太弱了。她只是一个仙王级的残魂,执念几乎耗尽了。她挡不住熔炉的力量。
"第一任!"她喊,声音在发抖,"我不想死!我不想死!"
第一任挡在她前面,伸出手,想拉住她。可他的执念也几乎耗尽了,他也挡不住。他的身体,也在朝着光飘去。
"离殊。"他说,声音很轻,很沙哑,"对不起。"
"是我害了你们。一百零八代。都是我害的。"
离殊看着他,银白色眼睛里满是泪水——如果意识还有眼泪的话。她想摇头,想说"不怪你",可她发不出声音。熔炉的力量已经拉着她的身体,朝着光,快速飘去。
她的眼前,闪过了无数的画面。青丘的枫叶林。娘亲做的饭。姐妹们练剑。青丘灭族那晚的火光。凌衍在暗卫通道里流血。老鬼的刻刀。107号在镜子里的笑容。第一任的全黑眼睛。
一百零八代。每一代都被收割。每一代都被灭族。
够了。
她闭上眼睛。
她的身体,飘进了光里。
溶解。
彻底消失。
没有惨叫。没有遗言。没有反抗。甚至没有挣扎。她只是一缕残魂,在熔炉的力量面前,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。
第一任看着她消失的方向,全黑眼睛里,第一次出现了……泪水。
然后,他的身体,也飘进了光里。
溶解。
彻底消失。
十八个意识。全部熔炼。
光柱旋转着、压缩着、凝聚着。某种东西,在光里成型。不是刀,不是剑,不是丹药,不是法宝。是一本书。
一本黑色的古书。封面用未知兽皮制成,没有字,触感冰凉。书页是半透明的,像用某种魂魄凝结而成。书的厚度很薄,只有寥寥几页,每一页都是空白的。
可它的气息,很恐怖。比那把刀强得多。像一个无底的深渊,能吞噬一切。
书成型的那一刻,一道光从夹层顶部落下,裹住了书,将它送走了。送出了夹层。送去了哪里,夹层里已经没有人能知道了。
然后,夹层里的黑暗,开始坍塌。
没有意识了。熔炉清空了。夹层完成了它的使命,开始崩塌、收缩、消失。
几息之后,死地夹层,彻底消失了。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。
归真殿里,莫老靠在墙上,虚弱地喘着气。
规制的声音,从镜子里传来。
"熔炉已开启。夹层已清空。十八个意识全部熔炼。产物已成型。"
"产物呢?"莫老问,声音很虚弱。
"已自动存入宝库深处。标注为'太古遗物'。未列入拍卖清单。"
"嗯。"莫老说,"异常数据呢?"
"已全部清除。离殊、第一任、老鬼、凌衍、22号、零号激活、死地之门开启……所有相关记录,已删除。不留档。"
"林默呢?"
"意识受损。近期记忆已清除。意识里的空洞已封住。已送回西区。手环编号恢复为一百零八。"
"观测区呢?"
"镇法者已结案。观测区恢复正常运转。相关人员该回收的回收,该湮灭的湮灭。"
莫老点点头。他闭上眼睛,又缓了一会儿。然后,他挣扎着站起来,走到书案前,拿起一支笔,在一枚玉简上刻了一行字。
"十二万四千七百九十三年,归真殿异常,已处理。相关人员,已清除。"
他把玉简放进木匣,和其他玉简排在一起。木匣里,整整齐齐地码着上百枚玉简,每一枚都记录着一次异常事件的处理结果。十二万年了,他处理了无数次异常。每一次,都是"已处理"。每一次,都是"已清除"。
他吹灭了书案上的油灯。
书房陷入了黑暗。
窗外,拍卖岛的星空很平静。归真殿的沉眠之光温暖地亮着,观测区的灯火如常,拍卖会的筹备如常,死护卫在归真殿门口如常站岗。
一切都很正常。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诸天万界的势力们,继续来拍卖岛竞拍,继续租用傀儡,继续互相征战。他们不知道,拍卖岛内部刚刚出过一场大乱子。他们只知道,拍卖岛还是那个不可战胜的拍卖岛。
莫老站在窗前,看着星空,眼神很沉。
他很虚弱。神魂的剧痛还在,虚弱感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。接下来的几天,他需要休息。规制会暂时代管日常事务,四大镇使会维持秩序。拍卖岛不会停摆。
可他知道,有什么东西,不一样了。
真身出手了。十二万年来第一次。岛主哼了一声。十二万年来第一次。
这意味着什么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这两件事凑在一起,不会是巧合。
他转过身,准备回内室休息。
就在这时,他的神魂深处,那道连接真身的通道,微微震动了一下。
莫老的脚步,停住了。
不是他在呼唤真身。是真身……主动联系了他?
他愣住了。真身主动联系?十二万年了,从来没有过。真身沉眠之后,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分身。每一次都是分身遇到处理不了的事,主动呼唤真身。真身从来没有主动说过话。
一道极微弱的意识,从通道里传来。很轻,很淡,像一阵风。可莫老听得清清楚楚。
只有一句话。
"书,留着。"
然后,通道关闭了。
莫老站在原地,浑身僵硬。
书,留着?
那本刚被存入宝库的太古遗物?真身让他留着?为什么?
按照常规流程,太古遗物级别的藏品,会被封存,等待万载终极拍卖会的时候拿出来拍卖。可真身说"留着"——是不拍卖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意思?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真身很少主动说话。既然说了,就一定有原因。
他转过身,走出书房,朝着宝库的方向走去。他很虚弱,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。可他必须去看看。
宝库深处,那本刚被存入的黑色古书,安静地躺在玉匣里。
莫老站在玉匣前,看着它,眼神很沉。
书的封面没有字。用某种未知兽皮制成,颜色是纯黑的,像凝固的墨。他伸出手,碰了一下封面。
冰凉。像摸在一块寒冰上。不,比寒冰更冷——那是一种能渗透神魂的冷,像有什么东西在书里,贪婪地盯着他的灵魂。
莫老缩回手,眉头皱了起来。
他翻开了书。
书页是半透明的,像用某种魂魄凝结而成。对着光,能看到书页里有模糊的人影在挣扎,像被囚禁在纸里的幽魂。
每一页都是空白的。没有字,没有画,什么都没有。
可他能感觉到,这本书很饿。像一个永远填不饱的深渊,在等待着什么东西被它吞噬。
书留着?为什么?
莫老合上书,看着它,眼神很沉。真身不会无缘无故说这句话。十二万年了,真身第一次主动联系他,就为了说"书,留着"。
这本书,有什么特别的?
他又翻开了书。这一次,他翻得很慢,一页一页地看。
第一页。空白。
第二页。空白。
第三页。空白。
第四页——也就是最后一页。
莫老的手,停住了。
第四页上,有东西。
不是字。是一道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痕迹。像是什么东西,在书页上,留下了一个印记。
莫老凑近了一些,仔细看。
那是一个狐狸尾巴的形状。九条尾巴。很淡,很淡,像用铅笔轻轻画上去的,随时可能消失。
莫老的瞳孔,微微收缩。
九尾。
离殊是九尾狐族。
他的手,开始发抖。
不可能。十八个意识全部熔炼了,连一丝执念都不应该留下。离殊的意识,应该和其他十七个一样,被彻底熔炼、彻底吸收了。
可这个九尾的印记……
就在这时,一个声音,从书里传来。
很轻,很微弱,像一根快要断掉的丝线。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。像一个人,在水底,隔着厚厚的水层,拼命地喊。
可莫老听得清清楚楚。
是一个女人的声音。很年轻,很颤抖,带着哭腔。
"救……救我……"
莫老的手,僵在了半空中。
他的瞳孔,猛地收缩。
这个声音……他认得。
离殊。
她不是被熔炼了吗?她不是彻底消失了吗?
书里,怎么会有她的声音?
莫老看着那本黑色的古书,看着它冰凉的封面,看着书页里那个若有若无的九尾印记,听着里面那声若有若无的"救我",后背的冷汗,一下子就下来了。
真身说"书,留着"。
是不是因为……这个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