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完午饭,陈秀兰收拾碗筷的时候,周建国把内退的事说了。
“内退?”陈秀兰手里的碗筷“咣当”一声放在水池里,“你说什么?”
“厂里出了新政策,像我这种情况可以申请内退。”周建国看了妻子一眼,“钱少拿一点,但不用完全离开岗位。”
“钱少拿?那还剩多少?”
“基本工资的一半多点。”周建国顿了顿,“不过我可以再找点零活干。”
陈秀兰转过身,眼眶都红了:“你当零活是那么好找的?五十二岁的人,谁要你?再说晚舟上学不用钱?晚棠嫁人不用钱?”
“厂里效益越来越差,万一哪天全面裁员,我连退路都没有。”周建国耐着性子解释,“内退至少有个保障,退休工资照领,医保也还在。”
“我看你是死脑筋,不肯听我的!”陈秀兰的声音提高了八度,筷子在盆里摔得叮当响。
隔壁传来赵国安咳嗽的声音,估计是听见了这边的动静。陈秀兰压低了一点声音,但眼眶还是红的:“你说你,好好的正式工不当,非要去内退。内退那点钱够干什么?够买菜还是够买米?晚舟下半年学费还差一大截,你想过没有?”
“想过。”周建国皱着眉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,“所以我才想内退。厂里现在是一年不如一年,我有个同事,上个月还在上班,这个月说裁就裁,连个说法都没有。我要是等到那时候,连退路都没有。”
“退路?你现在就给自己找退路,那这个家怎么办?”陈秀兰的眼泪终于掉下来,“晚舟那孩子,虽然现在肯上学了,但学费、生活费,哪样不是钱?晚棠虽说还没嫁人,但姑娘家家的,不得给她攒点嫁妆?你倒好,自己先想着退了。”
周建国看了妻子一眼,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没说出口。
晚棠从房间里走出来,正好撞上这场面。她赶紧上前劝:“妈,您别急。爸说得也有道理,内退至少有个保障。”
“你懂什么?”陈秀兰瞪了女儿一眼,“家里的事不用你管。”
晚棠碰了个钉子,只好闭嘴。她知道母亲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,但父亲的决定也不是没有道理。这个家,需要找到一个平衡点。
“反正我不同意。”陈秀兰把围裙解下来,往椅子上一摔,“你自己想办法。”
说完,她转身进了房间,“砰”的一声关上门。
屋子里安静得可怕。晚棠看了看父亲,又看了看那扇关着的门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周建国坐在藤椅上,眉头紧锁,手指间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,烟灰落在地上,他也没有察觉。
隔壁传来赵国安哼小曲的声音,应该是吃完饭出来遛弯。这位邻居什么都好,就是嘴太碎,刚才的话也不知道被他听去了多少。周建国掐灭烟头,站起身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
傍晚时分,天边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。筒子楼前的凤凰花开得正盛,火红的花朵在晚风中轻轻摇曳,像是燃烧的火焰。孩子们在楼下追逐嬉闹,笑声远远地传过来。
晚棠从自己房间走出来,看到父亲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身旁放着一盒烟。院子里的竹椅是父亲去年买的,平时舍不得坐,只有心情不好的时候才会拿出来。
她走过去,在他身边坐下。
“爸,您别怪妈,她就是担心家里。”晚棠轻声说。
父亲点点头,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地抽着烟。烟头在暮色中一明一暗,像是他心里的念头。
“妈就是嘴硬,其实她也是为您好。”晚棠又说,“您别往心里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父亲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你妈跟着我这么多年,没享过什么福。我也想让她过得好一点,但厂里现在这个情况……”
他顿了顿,又吸了一口烟:“你妈说的对,钱确实不够花。但我要是等到被裁员那一天,可能一分钱都拿不到。内退,好歹还能拿几年工资。”
晚棠沉默了一会儿,轻轻握住父亲的手。那双手很粗糙,指节突出,上面还有年轻时在车间工作时留下的疤痕。
“爸,您做决定之前,想过自己没有?”晚棠问。
父亲愣了一下:“想过。”
“那您后悔过吗?”
“没有。”父亲弹了弹烟灰,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空。那里,最后一缕晚霞正在消失,“人这一辈子,总要做几个难的决定。”
晚棠没有再问。她只是静静地坐在父亲身边,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。楼道里的灯亮了,邻居们开始做饭,炒菜的香味飘过来,带着人间烟火的气息。
远处传来孩子们唱儿歌的声音,稚嫩的歌声在暮色中飘荡。周建国掐灭最后一根烟,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:“进去吧,别让你妈一个人待着。”
“您呢?”
“我再坐会儿。”父亲重新坐下,“你先回去。”
晚棠站起身,走了一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着父亲的背影。那个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独,像是承载了太多的重量。
她突然想起前世父亲去世时的情形。那时候她不在身边,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。这是她这一世最大的遗憾,也是她无论如何都要改变的事。
“爸。”她轻声叫了一声。
“嗯?”
“不管您做什么决定,我都支持您。”
父亲没有回头,只是抬起手挥了挥示意她进去。晚棠看着那个背影,眼眶有些湿润,然后转身走进了楼道。
院子里,周建国独自坐在竹椅上,看着天上的星星一颗颗亮起来。晚风拂过凤凰花树,火红的花瓣纷纷飘落,落在他的肩上、地上,也落在他纷乱的思绪里。
他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,但他知道,作为一个父亲,作为一个丈夫,他必须为这个家撑起一片天。即使这片天已经不再像年轻时那样坚固,即使他已经能感觉到时代的浪潮正在退去。
但他不能退缩。因为他是周建国,是这个家的顶梁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