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过来,秀兰裁缝店的木门被吹得轻轻晃动。陈秀兰正在店里数着一天的收成,零钱在柜台上摆了一小堆,都是毛票。
“叮铃铃——”
刺耳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。晚棠正在叠布料,抬头看见母亲拿起听筒。
“是秀兰吗?”电话那头是刘桂芳的声音,带着哭腔,“妈……妈中风了,刚送到医院抢救!”
陈秀兰握着电话的手僵住了。
“大嫂,你说什么?”
“妈突然晕倒了,现在在市人民医院急救室。”刘桂芳哭着说,“你快来吧!”
电话从陈秀兰手中滑落。她站在原地,脸色煞白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“妈?”晚棠上前扶住母亲,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你奶奶……”陈秀兰喃喃地说,“中风了。”
晚棠心里咯噔一下。祖母在大伯家住了半年,好端端的怎么说中风就中风了?
“妈,您别急。”晚棠扶着母亲坐下,“咱们现在去医院。”
陈秀兰沉默了很久,久到晚棠以为她不会回答。最后她站起来,声音闷闷的:“去,当然要去。怎么说也是你爸的妈。”
晚棠看着母亲口是心非的样子,心里暗暗叹气。她知道母亲其实一直放不下祖母,当年那些争吵、那些委屈,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。只是拉不下这个脸而已。
母女俩骑着自行车往医院赶。傍晚的天空灰蒙蒙的,风吹过来带着凉意。陈秀兰骑得很快,晚棠要用力蹬才能跟上。她看着母亲的背影,那肩膀比平时更加僵硬。
到了医院,急诊室门口站着大伯陆德明和大伯母刘桂芳。刘桂芳眼睛红红的,像是哭过。陆德明靠在墙上,双手插兜,眉头拧成一个结。
“秀兰来了。”陆德明抬起头,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情况怎么样?”
刘桂芳抹着眼泪:“医生说送来及时,命是保住了。但以后……以后可能行动不太方便。”
陈秀兰站在急诊室门口,透过玻璃往里看。病床上,祖母显得那么瘦小,那个倔强了一辈子的老太太,现在静静地躺在那里,昏迷不醒。
晚棠看着病床上苍老的祖母,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这个倔强的老太太,终于还是倒下了。
“秀兰。”刘桂芳递过来一杯水,“你先喝口水。”
陈秀兰接过水,却没有喝,只是紧紧握着杯子,指节发白。
“大嫂,妈好端端的,怎么突然……”
“谁知道呢。”刘桂芳叹了口气,“下午还好好的,说想回老家看看。吃完晚饭就说头晕,还没等送到医院就晕过去了。”
陈秀兰沉默着。晚棠站在母亲身边,感觉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“晚棠。”陆德明突然开口,“你陪你妈进去看看。”
晚棠愣了一下,看向母亲。陈秀兰低着头,沉默了很久,最后点了点头。
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。祖母躺在床上,双眼紧闭,呼吸微弱。原本花白的头发现在几乎全白了,干枯地散在枕头上。脸上布满了皱纹,嘴角微微下垂,仿佛在睡梦中也在生气。
陈秀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,盯着婆婆那张苍老的脸看了很久。晚棠站在门口,看着母亲的背影,感觉这一刻的母亲显得格外孤独。
“妈。”陈秀兰轻轻叫了一声。
祖母没有反应。
“您当年……为什么要把老房子给老大?”陈秀兰的声音很低,像是在问病人,又像是在问自己,“我嫁过来十年,照顾您十年,最后什么都没落下。您心里到底有没有想过我们?”
祖母依然紧闭着眼,没有任何回应。
陈秀兰盯着婆婆看了良久,最后轻轻叹了口气,伸出手帮婆婆掖了掖被角。这个动作做得自然而然,仿佛多年前她们还是一家人的时候。
从医院出来,天已经黑透了。街道两旁的路灯亮起来,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圈。筒子楼下的自行车棚边,有几个邻居蹲在那里择菜,聊天声隐隐传来。
回家的路上,婆媳俩骑着自行车,一前一后,谁也没有说话。夜风吹过来,带着初春的寒意。
快到家的时候,陈秀兰突然开口:“晚棠。”
“诶?”
“你说……”陈秀兰犹豫了一下,声音有些涩,“我是不是该去看看她?”
晚棠愣了一下:“妈,您不是刚才去看过了吗?”
“我的意思是……以后。”陈秀兰骑着车,头也不回,“万一她真的躺下了,我总不能一辈子不去看她。”
晚棠看着母亲的背影,突然觉得鼻子有些酸。她知道母亲这是在变相地妥协,虽然嘴硬,但心里已经软了。
“妈,您想通了?”
陈秀兰没有回答,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。自行车的铃声在夜色中清脆地响着,她的身影渐渐融入黑暗中。
这一夜,周家人各有心事,难以入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