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多,天刚蒙蒙亮,陈秀兰就醒了。
她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。旁边,周建国打着呼噜,呼噜声一声接一声,这些天厂里忙,他累坏了。
蹑手轻脚地起身,生怕吵醒老头子。打开衣柜,翻出那件压在箱底的红衬衫——这是结婚时做的,平时舍不得穿,只有走亲戚才上身。
“起这么早?”周建国突然出声,吓了她一跳。
“吵醒你了?”陈秀兰背对着他系扣子,“今天开店第一天,得早点去收拾。”
周建国翻了个身,又睡着了。
经过女儿房门口时,陈秀兰顿了顿脚步。晚棠还在睡着,长睫毛垂下来,嘴角带着笑,也不知道做了什么好梦。她轻轻带上门,走到客厅。那台蝴蝶牌缝纫机已经搬走了,空出来的位置显得空荡荡的。
八点不到,母女俩就到了店里。
小门面不大,墙上钉着几根竹竿,挂着做好的样品。淡蓝的确良衬衫,黑色的确良裤子,还有几件给小孩做的花布裙。门框上贴着一块红布,五个毛笔字——“秀兰裁缝店”,是周建国昨晚写的,字体歪歪扭扭,但工工整整。
“妈,这字写得真好。”晚棠由衷地说。
“好什么好,也就你爸那两下子。”陈秀兰嘴上谦虚,嘴角却忍不住上扬。她把红布又整理了一下,确保每个字都正对着街面。
开门红。
九点刚过,王婶第一个上门。她是做第一件衣服的老主顾,这次要做两件衬衫,给自己和老头子。
“秀兰哪,这回可得给我做仔细点。”王婶坐在凳子上,伸直了腿,“上次那件穿着舒服,单位同事都问在哪儿买的。”
“您放心,保证比上次还好。”陈秀兰拿出软尺,在王婶身上量来量去。
晚棠站在旁边帮忙递布料,顺便收钱。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,用铅笔记账:布料金额、工钱、找零。字迹工整,一笔一画。
王婶走后,又陆陆续续来了几个邻居。有做裤子的,有改裤脚的,还有拿旧衣服来翻新的。陈秀兰踩着缝纫机,哒哒哒的声音从早上响到中午,几乎没停过。
“秀兰哪,生意不错啊。”赵国安从门口经过,探进脑袋看了看,“以后咱们家属院做衣服可方便了。”
“赵叔进来坐会儿?”陈秀兰抬起头,笑着招呼。
“不了不了,我还得去上班。”赵国安摆摆手,骑着自行车走了。他车筐里永远塞着半份报纸,车铃铛不响,别的都响。
中午时分,人才渐渐少了。
陈秀兰坐在凳子上,摘下老花镜,揉了揉酸涩的眼睛。柜台上摆着一堆零钱,最大面额十块,最小的一分。
“妈,您歇会儿,我来数。”晚棠走过去,把零钱归拢到一起。
“不用,我自己来。”陈秀兰嘴上这么说,身体却没动。她看着女儿数钱的侧脸,突然有些恍惚。
这丫头发育得越来越好了,个子蹿高了不少,瓜子脸,杏仁眼,右耳垂上有颗浅褐色的小痣。想想她小时候,瘦得跟豆芽菜似的,现在也成大姑娘了。
“妈,您想什么呢?”晚棠抬起头,正好对上母亲的目光。
“没什么。”陈秀兰笑了笑,“就是觉得这日子过得真快。”
晚棠把钱数完,眉眼弯弯:“妈,照这样下去,一个月能赚不少呢。”
“去去去,别得意忘形。”陈秀兰白了她一眼,“这才哪儿到哪儿。”
话虽这么说,她嘴角的笑意却怎么都藏不住。
下午三点多,店里来了个陌生人。
那人骑着自行车,三十岁左右,穿着一件夹克,头发梳得整齐。他把车停在门口,探头往店里看了两眼,然后走进来。
“请问是做衣服吗?”陈秀兰站起来,热情地招呼。
“是这样。”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,打开来是一件折叠整齐的衣服,“这是我对象从南方带回来的,据说现在那边特别流行。您能做吗?”
陈秀兰接过来,展开一看,皱起眉头。
这衣服的款式她从来没见过。领子是圆的,袖口宽大,下摆很短,布料也是她没摸过的种类,摸起来滑溜溜的,像是化纤,但又不像的确良。
“这……”陈秀兰翻来覆去地看,“我从来没见过这种款式。”
“您能做吗?”那人笑了笑,“工钱好说。”
陈秀兰犹豫了一下。她做了一辈子衣服,还没遇到过这种情况。接吧,怕做不好砸招牌;不接吧,又舍不得这笔生意。
晚棠在旁边看着,心里突然咯噔一下。她认得那件衣服——这是九十年代中期南方流行的款式,在沿海城市刚兴起,内地还没几个人见过。
“妈,您可以试试。”晚棠轻声说,“大不了多做几次,总能摸出门道。”
陈秀兰看了女儿一眼,咬了咬牙:“行,我试试。先做一件,工钱您看着给,做不好不收钱。”
那人点点头:“成,那我就等您的消息。”
他骑着自行车走了,消失在街道尽头。陈秀兰拿着那件衣服,翻来覆去地看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晚棠,去给你妈倒杯水。”她头也不抬地说,“这回可有的忙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