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时分,顾客骑着自行车走了。
陈秀兰把衣服铺在柜台上,翻来覆去地看,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些复杂的针脚,眉头越皱越深。
这衣服和北方传统的样式差别太大了。领口是圆的,弧度圆润;袖口宽大,还带着一道窄窄的包边;下摆剪成弧形,不像平常衣服那样平整。布料也奇怪,摸起来滑溜溜的,像是化纤,又不像的确良。
“妈,您看什么呢?”晚棠倒了杯水过来,看到母亲的样子,忍不住问道。
“你看这针法。”陈秀兰指着袖口一处,“这里是怎么走的,我怎么看都看不明白。”
晚棠在旁边坐下。她认得那件衣服——这是九十年代中期南方流行的款式,在沿海城市刚兴起,内地还没几个人见过。
“妈,您可以试试。”她说,“大不了多做几次,总能摸出门道。”
“你说得轻巧。”陈秀兰瞪了她一眼,“这可是别人的东西,做坏了怎么办?”
“那人不是说了,做不好不收钱。”
“你倒是会替我想台阶下。”陈秀兰哼了一声,但嘴角还是忍不住上扬。她又低头研究了一会儿,突然抬起头来看着晚棠,“你刚才说啥?再说一遍?”
“大不了多做几次,总能摸出门道。”
“不是这句,上一句。”
晚棠愣了一下:“您可以试试?”
陈秀兰眼睛一亮:“对,就是这句。”她站起身来,伸了个懒腰,“做就做,我做了大半辈子衣服,还能被一件衣服难住?”
这时,门外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。对门的王婶探进头来:“秀兰,咋样,那件衣服能做了吗?”
“试试看呗。”陈秀兰应了一声。
“你可得小心点,那人我认识,是给对象做的。”王婶咂咂嘴,“听说他对象在南方打工,过年才回来一趟。这要是做坏了,可耽误人家终身大事。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陈秀兰摆摆手送客,“您忙着去吧。”
王婶走后,陈秀兰又坐回缝纫机前。她把衣服拆开,一块一块地摊在柜台上,每一处针脚都用手指头细细地摸。晚棠在旁边看着,偶尔会递个剪刀或者拿块碎布。
“妈,这里可以这样走针。”晚棠指着一处说。
“你懂什么?”陈秀兰不信,但还是按女儿说的做了。
效果居然出奇地好。
“咦?”陈秀兰看着做好的部分,有些惊讶,“这样确实好看些。”
“您试试把领口改小一点,这两年流行小领口。”晚棠又说。
“瞎说,圆领子哪里小了?”
嘴里不信,手里还是改了。改完之后一看,确实比原来精神。
陈秀兰又惊又喜,盯着那件衣服看了半天:“可以啊闺女,你咋知道的?”
“书上看的。”晚棠笑了笑。她总不能说是上辈子学的。
“什么书?回头我也看看。”
“回头我给您找找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,陈秀兰全身心投入到这件衣服的研究中。她把衣服拆了又缝,缝了又拆,每一处针法都要研究半天。有时候做到半夜,缝纫机的嗡嗡声从店里传出来,路过的邻居都会探头看一眼。
隔壁卖包子的刘大姐有一天早上过来串门,看到陈秀兰眼睛红红的吓了一跳:“秀兰,你咋了?”
“没事,就是那件衣服有点难。”陈秀兰揉了揉眼睛。
“啥衣服这么费劲?”
“南方来的款式。”陈秀兰把做好的部分给她看,“你看这领子,这袖口,跟咱北方的一点都不一样。”
刘大姐看了半天,摇摇头:“我是看不懂。不过秀兰,你可得加油做。咱这片还没人做过南方衣服呢,你要做好了,以后生意肯定好。”
“借您吉言。”陈秀兰笑了笑,继续低头干活。
三天后,那人来了。
陈秀兰把做好的衣服递给他。那人展开一看,眼睛顿时亮了:“太好了!就是这种感觉!”他激动得声音都有点发抖,“我对象在南方上班,她说这种款式刚流行起来内地还没有,没想到您真做出来了!”
“还行吧。”陈秀兰淡淡地说,但晚棠看到她的嘴角忍不住上扬。
“太感谢了!”那人掏出钱来,数都没数就塞进陈秀兰手里,“您收好,多谢您了!”
等人走了,陈秀兰终于松了一口气,整个人靠在椅背上,脸上露出自豪的笑容。
晚棠在旁边看着母亲开心的样子,心里暗暗决定:也许她可以帮母亲做得更好。
晚上,一家人吃完饭,陈秀兰坐在灯下数着一天赚的钱。周建国在旁边看着,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没有开口。
“妈,您想什么呢?”晚棠抬起头,正好对上母亲的目光。
“没什么。”陈秀兰笑了笑,“就是觉得这日子过得真快。”
晚棠把钱数完,眉眼弯弯:“妈,照这样下去,一个月能赚不少呢。”
“去去去,别得意忘形。”陈秀兰白了她一眼,“这才哪儿到哪儿。”
嘴上这么说,她嘴角的笑意却怎么都藏不住。
这时,窗外传来一阵喇叭声,是赵国安骑着自行车回来了。他在外面喊了一嗓子:“秀兰,听说你把那件南方衣服做成了?可以啊!”
“去去去,关你啥事。”陈秀兰笑着回了一句。
夜深了,陈秀兰躺在床上,兴奋得睡不着。
“晚棠。”她轻轻叫了一声。
“妈,咋了?”
“明天你陪我去趟书店,我想买些做衣服的书。”
晚棠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好。”
她知道,母亲这是要开始学习了。这个时代的服装潮流正在发生变化,母亲如果能跟上潮流,裁缝店的生意一定会越来越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