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璟泽在森林中走了三天。
他不知道方向,只是沿着一条似乎永远走不到尽头的路前行。饿了,就摘些野果;渴了,就喝些山泉。累了,便找棵大树靠着休息片刻。睁开眼,继续走。
他在找一个答案。
第四天傍晚,他听到远处传来呼救声。
那声音很轻,像是女子的哭喊。沈璟泽停下脚步,犹豫了一瞬。过去的三百年,他从未在意过这些声音——不是因为他冷漠,而是因为他知道修仙界的法则:弱肉强食,适者生存。
但现在,他变了。
或者说他想变。
他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,穿过密林,拨开灌木丛,看到一个年轻的女子倒在地上,脚边散落着采药的篮子。她的脚踝被一块石头卡住,疼得脸色苍白。
“救……救命……”女子看到沈璟泽,像是看到了希望。
沈璟泽走过去,搬开石头,扶起女子。他的动作很轻,像是怕弄碎什么易碎的东西。
“谢谢……谢谢仙人……”女子站起身,连连道谢,“我叫小莲,是附近村子的村民。我来山上采药,没想到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沈璟泽松开手,“以后小心些。”
他转身欲走,却被女子叫住。
“仙人请留步!”小莲道,“你……你能帮我个忙吗?”
沈璟泽皱眉。他不想惹麻烦,但现在,他似乎也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。
“什么事?”
小莲咬了咬嘴唇:“这片山里有狼群,我一个人不敢走回去。你能……能送我一段吗?”
沈璟泽看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。
两人一路同行,小莲不停地说话。她说她是来山上采药的,她爹生病了,需要草药治病。她说最近村里不太平,有修仙者在附近打架,毁了不少田地。她说她的村子在山脚下,那里原本很安宁……
沈璟泽沉默地听着,心中却掀起了波澜。
她说的修仙者,会不会是他?
“仙人,”小莲突然道,“你……你是修仙者吗?”
“算是。”
“那你能教我修炼吗?”小莲的眼中闪着光,“我想变强,我想保护我爹,保护村里的人。”
沈璟泽停下脚步。
他看着小莲那张充满希望的脸,突然想到了很多东西。想到了三百年前的自己,也是这样充满希望,想要变强,想要保护想要保护的人。
但后来呢?
后来,他变了。
变得杀伐果断,变得六亲不认。为了复仇,他可以牺牲任何人,包括那些无辜的人。
“你为什么想变强?”沈璟泽问。
小莲愣了一下,然后道:“因为我不想再被人欺负。我想保护我在乎的人。”
沈璟泽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教你。”他道。
接下来的日子里,沈璟泽留在了小莲的村子。
他帮村民们修缮被毁的房屋,替他们驱除为害的野兽,教授年轻人修炼的基础法门。村民们一开始很怕他,但渐渐发现他并没有修仙者的傲慢,反而很平易近人。
“沈先生真的是修仙者吗?”
“应该是吧,不然怎么能飞天遁地?”
“我听说他以前是个大人物……”
“管他以前是什么,现在他是我们的恩人。”
沈璟泽听着这些议论,心中却没有丝毫喜悦。他知道,这些善行并不能抵消他犯下的罪。
他在赎罪。
但赎罪,哪是那么简单的事?
村子里有个老人,姓陈,年轻时也是修仙者,后来因为资质有限,停留在炼气期无法寸进,便回到家乡做了个普通人。他看沈璟泽的眼神,总带着几分复杂。
“沈先生,”有一天陈老叫住他,“你真的变了。”
沈璟泽停下脚步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年轻的时候,在一个小门派修行。”陈老缓缓道,“那时候门派之间争斗不断,死人是常有的事。我见过很多杀人如麻的修士,也见过一些后来放下屠刀的。但像你这样……杀伐之气这么重,却能静下心来做好事的,不多。”
沈璟泽沉默。
“每个人都会犯错。”陈老继续道,“重要的是犯错之后的选择。是继续错下去,还是想办法弥补。你能走到今天这一步,已经很不容易了。”
“弥补不了。”沈璟泽道,“死的人活不过来。”
陈老叹了口气:“是啊,活不过来。但活着的人,还要继续活。被你帮助的人,会记住你的好。这就够了。”
“不够。”
“那你想怎样?”陈老问,“杀了自己?以死谢罪?那那些被你帮助的人呢?他们怎么办?你欠他们的,还了吗?”
沈璟泽愣住了。
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。
一个月后,沈璟泽离开了那个村子。
不是因为他不想继续待下去,而是因为他不能。他怕自己再待下去,会给村民们带来麻烦——毕竟他的仇家太多,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找上门。
临走时,小莲来送他。
“沈先生,”她道,“你还会回来吗?”
沈璟泽犹豫了一下:“也许会,也许不会。”
小莲咬了咬嘴唇:“沈先生,你是个好人。”
好人?
沈璟泽笑了。那笑容很苦,很涩。
“我不是好人。”他道,“我只是……在做我认为对的事。”
他转身,离开了村子。
接下来的日子里,沈璟泽去了很多地方。
他去帮助那些受灾的修仙者,替他们疗伤,给他们提供修炼资源。他去救助那些受伤的普通人,给他们银两,帮他们重建家园。他不再使用武力,而是用真心去感化别人。
渐渐的,关于他的传言变了。
“沈璟泽真的变了。”
“是啊,他不再是那个杀戮成性的魔头了。”
“听说他最近一直在做好事,赎罪呢。”
“也许……也许他真的知道错了。”
沈璟泽听着这些评价,心中却没有丝毫喜悦。他知道,有些错,永远无法弥补。
那些因他而死的人,不会因为他做了些善事就复活。那些被他毁掉的门派,不会因为他帮助了别人就重建。
他欠下的债,太多了。
在一次救助灾民的过程中,他遇到了一个曾经的故人——墨渊。
那个万器阁的铸造大宗师,此刻正蓬头垢面地坐在一堆废墟前,手里紧紧抱着一个破旧的工具袋。
“墨渊?”沈璟泽走过去,“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
墨渊抬起头,眼神有些呆滞:“万器阁……没了。铁冠侯那个蠢货,非要跟天道宗对着干,现在好了,什么都没了。”
沈璟泽沉默。
他记得铁冠侯,记得那个唯利是图的商人。记得墨渊曾经提醒他“玩火者小心自焚”。
“我帮你。”沈璟泽道。
墨渊看了他一眼:“帮我?你是来嘲笑我的吗?”
“不是。”沈璟泽道,“我是来还债的。”
“还债?”墨渊冷笑,“你欠谁的债?”
“欠很多人的债。”沈璟泽道,“其中也包括你。”
墨渊愣住了。
他看着沈璟泽,突然发现这个人真的变了。以前的沈璟泽,眼神里总是带着几分冷漠和疏离。现在的沈璟泽,眼神里多了些东西——悲悯,或者说是疲惫。
“你……”墨渊张了张嘴,最终只是叹了口气,“算了。帮我找些材料,我想重新开始。”
“好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里,沈璟泽帮墨渊重建了铸造室,找来了各种珍稀材料。墨渊重新拾起了铸造的活计,虽然不再是万器阁的大宗师,但至少还能做自己喜欢的事。
“沈璟泽,”有一天墨渊道,“你真的变了。”
“每个人都会变。”沈璟泽道。
“我是指变好了。”墨渊道,“以前的你,眼中只有棋局,只有布局。现在……你更像个人了。”
沈璟泽沉默。
像个人吗?
也许吧。
一年后。
沈璟泽站在一座山巅,看着远方的夕阳。
这一年来,他走过了很多地方,帮了很多人。但他的心中,却越来越沉重。
因为他发现,无论他做多少善事,都无法填补那个空洞。
那个因为杀戮而留下的空洞。
“也许,”他喃喃道,“有些错,真的无法弥补。”
他闭上眼睛,脑海中浮现出那些死在他手中的人的脸。有七宗的弟子,有普通修仙者,有无辜的旁观者。
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不甘。
他们问他:为什么?
他没有答案。
突然,他想到了逍遥子。
那个为了救他而死去的人。
那个至死都在相信他的人。
沈璟泽睁开眼,眼中闪过一丝坚定。
他要去祭拜逍遥子。
那个曾经救过他无数次的人。
那个至死都没有怪过他的人。
沈璟泽御剑而起,朝着逍遥子墓地的方向飞去。
逍遥子的墓在一座无名山峰上,那里风景很美,很安静。沈璟泽落在墓前,看着那块刻着“逍遥子”三个字的墓碑,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。
他跪了下来。
“逍遥子,”他道,“我对不起你。”
他泪流满面:“如果可以,我愿意用我的命,换你的命。”
他跪了整整三天三夜。
这三天里,他一直在回想自己和逍遥子之间的点点滴滴。第一次见面时的惊艳,并肩作战时的默契,逍遥子救他时的决绝。
他欠逍遥子的太多了。
第四天清晨,沈璟泽终于站起身。
他的脸上还挂着泪痕,但眼神却变得坚定。
“逍遥子,”他道,“我会继续活下去。为了你,为了修仙界,也为了我自己。”
他转身,向山下走去。
一年后,他会回来。
届时,他会亲手了结道祖,了结一切。
也会了结自己的罪。
山风吹过,带起他的衣袂,也带起他的思绪。
新的一天,正在开始。
他的旅程,也正在继续。